水煮白菜漂着两星油花。
粉条软烂成泥。
肉片稀少得需要用漏勺去捞。
工人们端着掉瓷的搪瓷缸,三五成群蹲在油腻的条凳旁,边吃边骂。
孙连城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一份白菜粉条,走到几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工人中间坐下。
“这伙食,猪都不愿意多吃两口。”一个二十出头的钳工扒拉着粉条骂道,“听说厂里账上连买煤的钱都拿不出了,下个月连这烂白菜都没得吃。”
“姚老板进去了,那帮孙子也跟着进去了,剩下咱们这些干活的背锅。”另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将筷子重重摔在桌上,“外地钢厂都在搞自动化、搞特种冶炼,咱们还在玩十五年前的破烂设备,砸低端螺纹钢。”
孙连城掰开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开口:“我听说厂里又要放假?”
钳工瞥了他一眼。
见是个穿旧工服的生面孔,只当是厂办哪个科室的闲散人员,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放什么假,就是等死。上面领导全抓进去了,老李头家的小子交不起学费,昨晚刚喝了农药,刚拉去医院洗胃。”
“咱们厂好歹也是个大企业,怎么就混到连锅都揭不开了?”孙连城继续问。
“大企业?”另一个黑瘦工人冷笑出声,“那得是十五年前!那时候咱们吕钢叫什么?国内特种钢生产四大金刚!高强度特种钢那是直接往航天所送的。现在呢?全他妈造最便宜的螺纹钢!”
黑瘦工人越说越火大,用力扒拉了两口干饭。
“后来换了那帮王八蛋当家,天天喊着成本高、没市场,硬生生把特种钢生产线停了。谁不知道底细?他们就是把好东西压着,故意把厂子做烂,好让外面那些老板白菜价来收!现在好了,老板进去了,咱们全砸锅里了。”
戴眼镜的技术员插嘴冷笑:“那帮吸血鬼变着法儿折腾优良资产,真当大伙儿眼瞎?老子大专毕业学的是材料工程,分到这儿整天拧螺丝。这种破厂,趁早关门。”
一番话,把底层的怨气和无奈倒了个干净。
孙连城默默听着,把盘子里的粉条吃得干干净净。
一连几天,孙连城白天钻车间,晚上翻档案。
在档案室满是发霉气味的故纸堆里,他找到了一份十五年前的旧报纸。
当年的吕钢,确实是国内特种钢生产领域的“四大金刚”。
其生产的高强度轴承钢和模具钢,曾大量出口海外,占据了极大的市场份额。
报纸底下,压着历年财报和产量表。
前几任管理层在特钢市场波动时,为了追求短期的规模效应和漂亮的政绩报表,
盲目扩建低端建筑钢材生产线。
科层制的僵化管理导致生产成本居高不下,销售渠道被关系户垄断,
直接的后果就是销量越来越差回笼的资金越来越少。
而特种钢生产线缺乏资金迭代更新,又让成本无法摊销,导致在销售端更加没有竞争力。
这样循环往复,恶性循环,吕钢也就逐渐没落下来了。
到了近些年,吕钢彻底放弃了特种钢这座金矿,沦落到了在低端钢材上面打价格战的地步。
再往后,利益集团有组织地掏空了企业现金流,将沉淀资产贱卖,硬生生把吕钢拖进七十亿负债的泥潭。
但家底没全败光。
在废弃的三号车间里,孙连城亲手扯开了盖在设备上的防尘布。
几条特种冶炼生产线静静矗立在厂房深处。
设备有磨损,但核心工艺资料完好无损。
更关键的是,这间破败的厂房外,还闲置着一大批懂技术却被边缘化多年的熟练产业工人。
找准了病灶,如何动刀成了关键。
调研结束前两天,孙连城把秘书吴亮叫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