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客栈窗前,手里捏着张玉傍晚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私坊东厢有暗室,每夜丑时有人送账册入内,卯时取出。守卫四人轮值,寅时换岗有半刻空隙。”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灰烬飘落。窗外武昌城寂静无声,宵禁后的街道像一条条黑色的河道,只有更夫偶尔的梆子声打破沉寂。
“大人,太冒险了。”赵武低声劝阻,“对方已经起疑,今日老君庙的约见明显是个圈套,咱们没去是对的。现在再去夜探私坊,万一……”
“万一什么?”陈默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等他们把证据都销毁?等他们把银子都转移?等白莲教起事?”
今日午后,他确实没去老君庙后巷。赵武派了个面生的护卫去探路,远远就看见巷子两头都埋伏着人。那护卫机警,装作问路的客商,转身就走了。
这是个明确的信号——对方已经把他列为可疑对象,开始布网了。
“可私坊守卫森严,张玉都说难以潜入。”赵武还在挣扎。
“所以要在寅时换岗时动手。”陈默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私坊布局图——这是张玉这两日摸查绘制的,“你看,东厢房在这里,紧挨着后墙。墙外是条死巷,平时没人走。”
他手指点在图上:“我们从这里翻墙进去,避开正门的守卫。张玉会在巷口接应,同时制造动静引开注意力。”
赵武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终于咬牙:“那末将跟您去。”
“不,你留在客栈。”陈默摇头,“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立刻去找武昌卫的周振武千户——就是张玉说的那个可用之人。把我们的身份和来意告诉他,让他带兵去私坊。”
“可是……”
“这是命令。”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总得有人报信。”
丑时三刻,陈默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用炭灰抹了脸。袖中藏了把匕首,腰间挂了飞爪和绳索。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推开后窗。
夜色正浓,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亮着。客栈后院静悄悄的,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陈默如猫般轻盈落地,贴着墙根阴影,几个起落就翻出了院墙。
街上空无一人。他沿着屋檐下的阴影疾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武昌城的巷子错综复杂,但他早已记熟了路线——这两日他看似在客栈休息,实则让赵武把周边巷道都摸清了。
两刻钟后,他抵达城西。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煤烟味、铁锈味,还有隐约的硫磺味。私坊就在前面一条街外,远远能看见高耸的烟囱轮廓,此刻没有冒烟,但炉火的余温让周围空气都有些扭曲。
陈默在一处墙角蹲下,学了三声夜枭叫。
片刻,对面巷口传来两声回应。张玉从阴影里闪出,同样一身黑衣。
“大人,守卫刚换过岗,下一班在寅时正。”张玉低声说,“东厢暗室在后墙第三扇窗下,窗棂有机关,左三右二推动可开。”
“里面有人吗?”
“应该没有。送账册的人亥时末进去过,按惯例要到卯时才来取。”
陈默点头:“你按计划在巷口制造动静,半刻钟就行。我进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进来接应。若我寅时三刻还没出来,你就撤。”
“大人!”张玉急了。
“这是为了保住证据。”陈默拍拍他的肩,“若我们都陷在里面,这些东西就永远见不了天日了。”
张玉眼睛发红,重重点头。
寅时到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四下……三下……
私坊大门方向传来换岗的吆喝声。陈默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几个起落就来到后墙下。墙高约一丈五,他甩出飞爪,“咔”的一声轻响,钩住了墙头。
几乎同时,巷口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张玉推倒了一堆废木料。接着是几声狗吠,有人喝问“什么人!”
墙内的守卫被惊动,脚步声朝巷口方向跑去。陈默趁此机会攀上墙头,翻身落下,落地时顺势一滚,消去冲力。
眼前是私坊的后院,堆满了煤渣和废料。东厢房就在右前方,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他贴着墙根移动,数到第三扇窗。
窗棂是普通的木格子,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中间两根木条比旁边的光滑些——常被触摸的痕迹。陈默按照张玉说的,左手推左边第三根,右手推右边第二根。
“咔嗒”一声轻响,窗子向内开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立刻关窗。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才慢慢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普通的账房,靠墙摆着几个木柜,中间是张大桌子,桌上散落着算盘、笔墨。空气中有股霉味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暗室在哪里?
陈默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靠近墙角的一块青砖边缘有磨损痕迹,他用手一按,砖块微微下沉。
“嘎吱——”
墙边的木柜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
陈默侧身进去。暗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靠墙摆着一排铁皮箱子。正中一张长条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旁边还放着几封未写完的信。
他先看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洪武十七年宝山矿收支总录”。字迹工整,记录详细:某月某日,出矿多少斤,含银量多少,炼得银多少两,上缴官库多少,留存多少……
但陈默很快发现了问题。
“留存”一栏的数字,明显大于“上缴”。比如三月这一页:出矿三万斤,含银量记的是“一成二”,应得银三千六百两。上缴官库写的是“三千两”,留存却写着“八百两”。
多出来两百两去哪了?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漕粮账目,记录更触目惊心:从湖广各府收来的漕粮,实收数与上报数相差巨大。仅武昌一府,去年就少报了五万石。这些“多出来”的粮食,被标记为“售与江右商帮”“转贩闽浙”。
售价远低于市价。
再往后,是银两流向记录。一笔笔银子被分配出去:某月某日,送潘府三千两;某月某日,送周府两千五百两;某月某日,送王千户一千两……
这些都是小头。
真正的大头,流向几个代号:“老君”“慈航”“金光”。每月固定支取,少则一万两,多则三万两。最近一笔就在三天前,支取两万五千两,备注“购铁”。
陈默心跳加快。他迅速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几封信件。
第一封是写给“胡公”的,字迹遒劲:“……湖广之事,俱已安排妥当。银矿岁入可保三十万两,漕粮可挪二十万石。待时机成熟,便可举事。白莲教众已聚三万,兵器甲胄正在打造……”
第二封是回信,落款只有一个“胡”字:“……谨慎行事,勿露痕迹。京中已有警觉,近期勿再联络。所需银两,可走漕运夹带,分批次运至扬州码头,自有接应……”
第三封更短,像是密语:“三月廿八,酉时,老君庙。带‘货’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