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的二堂,崔羡面上已无半分城头时的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他径自走到书案后,铺开特制的加急奏疏用纸,研墨提笔,手腕沉稳,落笔如刀。
奏疏中,他并未过多渲染青州疫情的惨状——那已是既成事实,朝廷未必不知。他重点陈述了三点:其一,青州疫情虽险,但在他竭力防控下,已初步稳住,并未完全失控;其二,神机营监枪太监刘贵,未经朝廷正式明旨,擅自调集京营精锐,以“防疫”为名,行“封城绝户”之实,彻底断绝青州内外交通与物资补给,此乃置数万百姓于死地,非为防疫,实为逼乱;其三,直指此举背后恐有阉党擅权、假公济私、戕害地方大员、罔顾人命的骇人阴谋!言辞恳切却犀利,证据链虽未完全闭环,但指向明确,字字千钧。
他本不欲在此时与魏英正面硬刚。但魏英此举,已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报复,更是赤裸裸的、以满城生灵为筹码的谋杀!
欺人太甚,忍无可忍!
他不信,魏英真能只手遮天,将这偌大的青州城围成铁桶,连只传递消息的雀鸟都飞不出去!
崔羡将奏疏仔细封好,盖上知府大印和私章,唤来一名最为机警可靠、擅长隐匿行踪的亲信衙役,低声吩咐:“避开城门,寻僻静处,哪怕翻山越岭,绕行百里,也务必将此奏疏安全送出,直抵通政司!若遇盘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衙役神色凛然,重重点头,将奏疏贴身藏好,悄然退下。
这只是第一步。
公开的渠道必须尝试,但绝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崔羡再次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又快速写好一封信。
信上并无抬头落款,内容也颇为隐晦,像是一封普通的商函,但其中几个特定的词句和暗记,只有特定的收信人才能读懂。
写罢,他沉声唤道:“凌风。”
一直候在门外的凌风应声而入,抱拳肃立。
崔羡将信递给他,目光沉凝:“两件事。第一,你亲自去,想办法摸清城外那支黑甲京营的底细。是神机营哪一部?主将是谁?与魏英、与刘贵具体是何关系?他们封锁的强度、轮换规律、可能的薄弱环节,都要尽可能查清。”
“是!”
“第二,”崔羡指尖点了点那封信,“将此信,送到城西墨香斋掌柜手中。记住,务必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任何第三人。若他问起,便说‘旧友托付,亟待润笔’。”
“墨香斋?”凌风微微一怔,那是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书局,掌柜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文人,他从未听大人与此人有何深交。
但他深知崔羡行事必有深意,绝不会在此等关头无的放矢,当下毫不犹豫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接过信笺,凌风将其谨慎收好,朝着崔羡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离去。
崔羡独自立于案前,望着窗外愈发阴沉、仿佛预示着风雪到来的天色,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握紧。
青州城,绝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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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风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彻底浇熄了崔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星火。
凌风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向来带着几分散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艰涩:
“大人,属下已查实。城外封锁的,确是京营神机营的精锐,约有三千之众,火器齐备,甲胄精良。带队的主将姓王,官居神机营副将。此人……此人乃是司礼监一位随堂太监的义子,而那位随堂太监,正是魏英的干儿子!论起来,这王副将,得叫魏英一声‘干爷爷’!”
凌风说到此处,牙关微微咬紧,“他们封锁极为严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河道都派了快船巡逻,水下可能还设了暗桩铁索。我们昨日试图递出的奏疏……送信的兄弟冒险从西山断崖尝试攀越,差点被巡山的哨骑发现,只得退回。其余几个方向,也皆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根本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