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崔羡踏着比往日沉重,却又刻意放轻的步履,回到了寝房。
冯年年刚换好寝衣,一头青丝如瀑垂落,正对镜梳理,听到门响,惊讶地回头——
往日这个时辰,崔羡往往还在二堂或书房忙碌,夜深方归。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快步迎了上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关切:“夫君?今夜事务不忙吗?怎的回来得这样早?”
崔羡望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疲惫的倒影,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最尖锐的细针刺痛。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抬手轻轻抚上她细腻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嗯,不忙。只是……突然很想你。”
这话半真半假,想她是真,事务不忙却是假的——是那些事务,沉重到让他想暂时逃开,回到这唯一的港湾汲取最后的温暖。
冯年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耳根微红,羞涩地垂下了眼睫。
即便成亲已有一段时日,她依旧会为他偶尔流露的、不同于平日端方自持的亲密话语而心动不已。
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袍,仔细挂上衣架。拉着他走到桌边的圆凳坐下,轻声问道:“晚膳用过了吗?”
崔羡摇了摇头,目光有些飘忽。
冯年年见状,佯装生气地双手叉腰,黛眉微蹙:“夫君!再忙也要顾着身体呀!这样下去怎么行?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说着就要转身。
崔羡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力道有些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仰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语气却刻意放得温柔:“这些小事,让下人去就好。你陪我说说话。”
冯年年却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郁:“那怎么行?今晚就让你尝尝你家夫人的手艺!等着!”
她用力抽出手,不等崔羡再阻拦,重新披上一件外衣,步履轻快地推门出去了,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崔羡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伸出的手缓缓落下,握成了拳,抵在额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多时,冯年年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清汤素面。
汤色澄澈,上面漂着几段煎得焦黄喷香的葱段,旁边还卧着一颗嫩白的荷包蛋。
她小心地将面碗放在崔羡面前,笑语盈盈:“喏,快尝尝!时间仓促,只能简单做点,但保证味道!”
崔羡本毫无食欲,胸中被更沉重的东西堵塞着。但看着眼前这碗朴素却透着用心的面,那焦黄的葱香混合着猪油特有的醇厚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竟奇异地点燃了他胃里一丝久违的空虚感。
他拿起筷子,轻轻拌了拌,香气更加浓郁地扑鼻而来。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冯年年:“只是一碗素面,竟能烹出如此香醇的滋味?”
冯年年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期待,催促道:“你先尝尝味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羡从善如流,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