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粉香和赵树芳住进了东间。
赵老蒯则抱着铺盖卷,黑着脸,踏进了刚刚清理出来的西间。
夜里,赵守银的呼噜果然如期而至,撞击着赵老蒯的耳膜。
他就纳了闷了,二儿子没怎么干活,怎么能打出这么响的呼噜。
赵老蒯睁眼瞪着黑暗,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之前自己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家还是这座齐齐整整的院子。
大儿子赵守金憨厚听话,带着媳妇曹西梅埋头干活,从不顶嘴,挣的工分口粮都乖乖交到他手里,听他分配。
二儿子赵守银没跟寡妇私奔,而是正经娶了邻村一个壮实能干的姑娘。
那姑娘过门第二年就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
孙子虎头虎脑,会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爷爷,爷爷”。
那声音甜的哟……赵家的香火旺旺的。
大闺女赵树芬嫁了两次,却是最孝顺的。
舍不得吃的鸡蛋,省下的肥皂、毛巾、布料,都送到娘家塞进他手里。
宁可让她生的两个闺女吃不上,穿不上,也要孝敬他。
大闺女什么都不图,只要稍微给点好脸色,她就心满意足。
家里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小闺女缺了头花,还是少了衣服,
又或是小儿子娶媳妇需要彩礼,大闺女赵树芬出钱出力,从无怨言。
哪怕是外孙女没钱读书了,她都要先把娘家的事办好。
一提到这个,赵老蒯就得意。
棍棒底下出孝子,果然没错。
小闺女赵树芳更是争气,跟前一个知青没成,最后嫁了城里有正式工作的工人。
女婿穿着挺括的工装,每次来都带大前门和水果糖。
一口一个“爹”叫得那叫一个亲。
赵树芳回娘家时脸上放光,说话都带着城里腔,给他这当爹的长足了脸面。
一家人和和睦睦,吃饭时围满一桌,个个敬着他,听他说古论今,
村里谁不羡慕他赵老蒯治家有方、晚年有福?
那梦太真了。
真到他醒来时,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梦里小女婿递来的过滤嘴香烟的香味,
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孙子咯咯的清脆笑声,
指腹似乎还能感受到大女儿塞来的新毛巾那柔软的质感。
可睁眼,只有西屋沉甸甸、冰冷冷的黑暗。
耳边是赵守银粗野至极的呼噜交响曲,中间或许还夹杂着他含糊的梦呓,或是磨牙的“咯吱”声。
他真想不明白啊。
一切都该是梦里那样的。
他是爹,是刨食养大这一窝孩子的当家人。
儿子们本应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孝顺他;
女儿们本应嫁得体面,常回来看看,惦记他。
儿孙绕膝,衣食无忧,说话有分量,在村里走路腰杆笔直……
这才是他赵老蒯扛过那么多苦累之后,该换来的日子啊。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路就走岔了呢?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实实在在的寒意,吹得打谷场边光秃秃的杨树梢呜呜作响。
一年里最忙乱的秋收、交公粮终于告一段落。
苟家窝棚今年收成确实好,上交的公粮比往年多了不少,
还在公社大会上得了句口头表扬。
可底子薄,人少地少,综合算下来,在公社几个生产队里,排名依旧不尴不尬地垫着底。
谁也没想到,全村一年的活计基本落幕的时候,苟家窝棚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