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萝卜、白菜全塞地窖里,地窖口盖着厚厚的苞米秸,上边压几块大石头。
想吃的时候,掀开一角钻进去,里头的温度比外头高十几度,土豆冻不坏。
窖里还存着去年秋天收的南瓜、倭瓜,码得整整齐齐,能吃到来年开春。
队里的牲口棚那几天加了火墙。
朱卫东带着人用土坯砌了一堵墙,墙里头掏空,连着灶膛烧火,热气顺着墙走,牲口棚里暖得能脱棉袄。
几头老牛卧在干草上,嚼着苞米秸,慢悠悠的,比人还舒坦。
那个冬天冷是冷,可村里没冻死人,也没冻死牲口。
大雪封了门,就挖个雪洞进出;
水缸冻了,就化雪水煮饭;
井台结了冰,就垫上炉灰渣子。
老辈人说,六几年那回比这还冷,照样过来了。
人活着,总得想法子。
白丽雅家的炕洞连着灶台,做饭的烟火在炕洞里拐三道弯才出去,是亲爸白志坚建房子时,特意盘的“回龙炕”。
热气在炕里头转得久,炕面热得能烙饼。
她蹲在灶台前头,一边添柴一边跟妹妹唠嗑,
“傻珍儿,别怕,咱家这炕睡一宿脚底板都烫,
外头下风刀霜剑都冻不着咱俩。”
白丽雅每天晚上把炕烧得滚热。
后半夜如果炕凉了些,就灌热水袋,姐俩的被窝可暖和了。
夜里外头风刮得鬼哭狼嚎的,屋里偶尔飘进一丝凉气,
可被窝里热得发烫,谁也不想动。
王大姑来串门,进门就搓手,
“这天,泼水成冰,吐口唾沫落地都摔八瓣。”
方红月母女俩搬来跟她们一起住。
这次倒不是因为害怕武家父子,而是白丽雅拉着方红月一起复习。
复习完俩人经常畅谈到半夜。
听白丽雅对未来的规划,方红月比听人说评书都上瘾。
她们这边热火朝天,可苟三利家的灶膛里,柴禾却烧得吝啬。
不是不想烧,是没那么多柴。
苟三利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细柴,火苗舔了两下,灭了。
他又塞一根,还是不行。
他骂了一句,干脆不烧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往炕上一坐。
赵树芬赶紧接过班,把炉膛的火烧得旺旺的。
苟张氏正往锅里下苞米面。
火舌舔着锅底儿,锅里的水翻着花,
苞米面下去,搅一搅,加点盐花,糊涂粥就煮好了。
只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有菜,没有油,连咸菜疙瘩都剩不多了。
“吃饭了。”
苟张氏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苟三利才从炕上磨蹭下来,走到灶间往锅里瞅了一眼,脸立刻拉长了。
“又是这个?”
苟张氏没吭声。
苟三利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了半天,捞出一块没化开的苞米面疙瘩,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端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吸溜吸溜喝起来。
苟张氏又盛了两碗,一碗给苟德凤,一碗自己端着。
赵树芬自己盛了一碗。
苟德凤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脸上已经没了前些日子的红润,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瞅着跟换个人似的。
四个人围在灶台边上喝粥,谁也不说话。
外头风刮得呼呼响,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的。
屋里没生火,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里钻,喝一口粥得缩一下脖子。
苟德凤喝完一碗,又去锅里舀。
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她刮了半天,刮了小半碗,端回来接着喝。
苟三利瞥她一眼,没吭声。
苟德凤喝着喝着,忽然冒出一句,
“幸亏我哥去坐牢了。
他要是在家,又得多一张嘴。这点粥够谁喝的?
他坐牢倒好,好歹有大眼窝头吃,饿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