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安插娜尔罕这颗棋子,绝不是只为了让自己风流一夜。
他们要的可能是把柄,是将来可以随时拿出来威胁他、要挟他、甚至弹劾他的武器。
储君与胡姬有染,出入烟花场所,私德有亏。
这张牌,在关键时刻足以动摇他的太子之位,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可郑善果那个老狐狸,至今没有打出这张牌。
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犯更大的错误?
还是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亦或者是……另有图谋?
李承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处理政务时那种抽丝剥茧的方式,梳理眼前的局面。
首先,郑氏握有他的把柄,但并未公开。
这说明他们暂时不想与他彻底撕破脸。
他们有求于他,或者,他们还在等待这张牌价值最大的时刻。
其次,娜尔罕是郑氏的人,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这颗棋子的途径。
如果他派人除掉娜尔罕—以绝后患,是最干净利落的做法。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李承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杀了娜尔罕。
他只要动动手指,吩咐一声,那个有着碧绿眼眸、蜜色肌肤、在烛光下对他脉脉含情的异域女子,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父皇曾经试图做的那样。
可是……
想起娜儿罕今夜扑进自己怀中时滚烫的泪水,想起她哽咽着说“奴奴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想起她绽放时那毫无保留的、近乎献祭般的热情。
那泪水是凉的还是热的,那颤抖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依恋是发自内心还是精心表演。
李承乾分不清,也不敢分。
可即便那一切都是假的,即便她从头到尾都只是郑氏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恐惧与渴望。
然而她有错吗?
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无法自主的棋子,如同被郑氏操控的木偶。
她可以选择吗?
如果可以选择,她会愿意用身体作为工具,去引诱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吗?
李承乾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悲哀。
这份悲哀,不仅是为娜尔罕,也是为自己,为这个把人当作棋子的时代。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他来自一个崇尚生命平等的时代,那里没有奴婢,没有贱籍,没有人可以被当作货物送来送去、当作棋子用完即弃。
几年的宫廷生活,无数的权谋教育,已经将他打磨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冷酷无情。
可是,那份深埋在骨血里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信念,依然没有完全泯灭。
他可以对敌人狠辣,可以对政客无情,但让他下令杀死一个刚刚还在他怀中哭泣的女子。
一个他曾经真心怜惜、至今也无法全然否认真心的女子。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做不到。
李承乾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案沿,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静观其变吧。
既然郑氏暂时没有打出这张牌,他也不能自乱阵脚。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弄清楚郑善果真正的意图,需要知道自己手中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稳住自己,不能再被感情冲昏头脑,不能再轻易踏足那片险地。
他不能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