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学而第一》。
白纸黑字,楷书端正。
字与字之间疏密有致,行与行之间间距如一。
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东宫的标志,一尊极简的莲花纹。
他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翻到同一页。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那细密的墨迹在他指尖微微凸起。他沉默了很久。
“承乾。”
“儿臣在。”
“你知道朕年轻时,读的第一部《论语》,是从哪里来的吗?”
李承乾没有答。
“是从独孤家借的。”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那时朕刚封秦王,开文学馆,广招天下学士。独孤家在长安藏书最富,朕亲自登门,向独孤震借书。”
“他借给朕了。全套《五经正义》,精抄本,字字如刻。朕问他:此书价值几何?他说:此书无价,是家传之物,只借不卖。”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朕那时想,早晚有一天,朕要让天下读书人,不必再向任何人“借书”。朕要让每一个想读书的子弟,都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如今朕登基十三年了。朕做到了吗?”
他没有问李承乾,李承乾也无法回答。
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李世民将那本《论语·学而篇》轻轻合上,放回案边。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薄薄的十几页纸,有千钧之重。
“这一百册《论语》,留在两仪殿。”他的声音平静,“朕要好好看看。”
“是。”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印刷之事,暂勿外传。东宫书局,继续印你的话本、佛经、诗集,旁人不问,你也不必说。”
李承乾垂首:“儿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父皇用心良苦。”李承乾的声音沉稳,“此事若大张旗鼓,传至世家耳中,必生波澜。他们不会反对朝廷印书—那会落天下人口实。他们只会……”
李承乾停顿片刻,寻找合适的措辞:“他们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印刷技术,而后印比朝廷更好的书,卖得比朝廷更便宜的书。”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带着欣慰,也带着叹息。
“你果然明白了。”
李世民靠向椅背,声音低了下去:“荥阳郑氏在江南有纸坊,有刻工,有书肆。太原王氏与蜀地书商世代联姻。范阳卢氏在洛阳的书铺,连内府藏书都要向他们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