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世家是“守旧”的?你错了。世家比谁都聪明。新法若真有利可图,他们会学得比你快,做得比你精,然后用他们积攒了三代的人力、财力、渠道,把你这个开创者活活挤死。”
“到那时,印刷术依旧是世家的印刷术。书价依旧不会降。寒门子弟依旧读不起书。”
“而你—献印刷术的太子—反倒成了替世家开辟新财源的功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如同千钧磐石:
“朕不能让你当这个功臣。”
李承乾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教诲。”
殿内复归寂静。
烛火静静地燃烧,映出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更漏的水滴,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声音再度响起,已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起来吧。跪了这许久,腿该麻了。”
李承乾缓缓起身,立在案边。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中复杂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疲惫,是欣慰,还是某种如释重负?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回东宫去吧。明日还有早朝。”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躬身再拜,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的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承乾。”
李承乾顿住脚步,回头。
烛火昏黄中,李世民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那本《梁祝》,”他的声音平静,“朕也看了看。”
李承乾怔住。
“……写得不错。”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淡粉色封皮的话本上。
扉页那对简笔蝴蝶,在烛光下仿佛要振翅飞出。
“朕年轻时,也曾想过,若生在寻常人家,会不会也有一段这样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朕是皇帝,你是太子。”
“有些故事,只能是书里的故事。”
李承乾望着父亲,望着那个被烛光勾勒得格外孤寂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父皇今年才四十岁,鬓边却已早生华发。
他想起《贞观政要》里那些连篇累牍的政务记录、战争谋略、君臣对答。
没有一卷书记载过,这位帝王可曾有过“寻常人家”的念想。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推开了两仪殿的门。
夜风涌入,带着四月末长安城特有的清凉与花香。
他走入夜色中,走入那片属于他的、注定无法寻常的命运里。
身后,两仪殿的烛火依旧亮着。
御案上,一百册《论语·学而篇》整齐堆放,如同沉默的方阵。
淡青与淡粉的《梁祝传奇》静静伏在案角,扉页那对蝴蝶,永远保持着将要飞起的姿态。
李世民独自坐着,望着那堆书册,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自语:“印刷术……”
那声音里有叹息,有敬畏,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