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民干最后接过，翻了几页，笑道：“我倒是对这书中的故事本身更感兴趣。梁山伯与祝英台，女扮男装，同窗三载，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这情意，倒是动人。臣家中小女若见了，怕是要哭上三天三夜。”
众人纷纷称赞，书斋里的气氛轻松而融洽。
郑善果静静听着，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等众人赞完书中的故事，郑善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诸位可知，这书是从哪里来的？”
王珪道：“郑公方才不是说，是从宫里……”
“是从宫里。”郑善果打断他，“可诸位可知，这书是怎么来的？”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不知道郑善果想说些什么。
郑善果缓缓道：“这书，是印出来的。不是人抄的，据说一次就能印出成百上千册。”
郑善果顿了顿，一字一句：“而印这书的，是东宫。”
随着郑善果的话落下，书斋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仿佛所有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王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凝固成一个古怪的表情。
崔敦礼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卢承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崔民干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王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他自己：“郑公……你……你说什么？”
郑善果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书，是东宫用印刷之术印出来的。不是一本两本，是几百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郑善果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本《梁祝》，轻轻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回案上。
“诸位方才称赞这书印得好。是啊，这书印得确实好。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若是这印刷之术，不只是用来印话本呢？”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了那个可怕的念头。
郑善果替他们说了出来：“若是用来印经史子集呢？若是《五经正义》能印出几千部，若是《史记》《汉书》能印出几万册，若是天下每一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呢？”
郑善果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如锤：“那我们世家，还算什么？”
书斋里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