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平日里威严端庄的面孔，此刻都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霾。
崔敦礼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郑公，此事……此事当真？东宫当真能印书？太子从哪里学来的这本事？”
郑善果苦笑一声：“你觉得老夫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郑善果顿了顿，继续道：“太子从哪里学来的，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的是，太子已经印出了几百本这样的话本。清河公主、临川公主她们人手好几册，各宫妃嫔也都得了赠书。陛下那里，阴贵妃也送去了。老夫这本，就是从宫里辗转得来的。”
“也就是说，”卢承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下也知道了？”
“自然知道。”
“那陛下……”卢承庆的声音更低了，“陛下是什么意思？”
郑善果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陛下心思深沉，从不在这种事上轻易表态。但老夫猜测，陛下应该……不会反对。”
王珪沉声道：“郑公此言何意？”
郑善果缓缓道：“叔玠，你曾是礼部尚书，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做什么？”
王珪沉默。
郑善果替他说了：“陛下一直在打压世家。从登基之初修《氏族志》把崔氏降为第三等，到后来推行科举广纳寒门，再到这些年支持太子搞盐政改革，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在削弱世家？”
郑善果看向那本《梁祝》，声音低沉：“如今太子弄出这印刷术，若是用来印经史子集，那寒门子弟便有书可读，便能与世家子弟同台竞争科举。到那时，世家靠什么维系地位？靠什么把持文教？靠什么让天下士子仰望？”
“陛下会反对吗？不会。陛下高兴还来不及。”
众人沉默。
王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郑公说得是。陛下……确实不会反对。”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臣在朝中这些年，看得越来越清楚—陛下心里，根本没有“世家”，这两个字。他要的是天下士子皆入彀中，要的是人才皆出朝廷，要的是没有任何势力能与皇权抗衡。世家也好，门阀也罢，在陛下眼中，都是该削弱的对象。”
王珪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陛下手段高明，从不蛮干。一步一步，慢慢来，温水煮青蛙，让你明知他在做什么，却无从反抗。盐政改革，他说是“惠民”。推举科举改制，他说是“选贤”。推广均田制的时候，他说是“均贫富”，你如何反对？你反对，就是与民争利，就是阻碍贤路，就是护着兼并。”
“如今这印刷术，更是如此。他要印书，你能反对吗？你说“不能印”，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你说“印了影响世家”，那更是授人以柄。”
崔敦礼低声道：“王兄说得对。这事儿，咱们不能明着反对。明着反对，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卢承庆急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把经史子集都印出来，看着那些寒门子弟都读得起书，看着咱们世家几百年的积累，一朝付诸东流吧？”
郑善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转动着茶碗，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崔民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郑公，我斗胆问一句—太子到底想做什么？”
众人看向他。
崔民干继续道：“臣在朝中，与太子打交道不多。但臣听说的，都是好事。制盐之法，让盐价大跌，百姓得了实惠。建桥之术，让灞桥得以重建，百姓免了绕路之苦。印这些话本，让公主们欢天喜地，让宫里多了几分欢乐。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