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上下打量着段纶那副模样,忍不住说道:“段尚书这是……亲自下河了?”
段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讪笑道:“臣这不是……不放心嘛。殿下那图纸画得精妙,可有些地方,画出来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一回事。臣想着亲自来看看,亲自指点指点,免得工匠们领会错了意思,把好端端的桥给修歪了。”
李承乾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段尚书用心了。走,带孤去看看。”
段纶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指着各处,向李承乾汇报进度:“殿下您看,那边是围堰,已经完成三座了。按您的法子,先打木桩,再填沙袋,中间用黏土夯实。前两日试过一次,把围堰里的水抽干,一滴都渗不进来,稳得很。”
“这边是浮云架。臣按您画的图,让工匠们用两根粗圆木立起来,上头架横梁,挂上滑车和绞盘。前日试着吊了一块三千斤的石料,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还有这边,是拱券的石料。臣让人从南山那边运来的青石,硬得很,凿起来费劲,但做拱券最结实。您看这石头上还刻了编号,哪一块放在哪个位置,臣都让工匠们记着呢……”
李承乾一边听,一边仔细查看。
他走到围堰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黏土夯实的地方,又看了看那些木桩的深度。
走到浮云架下,仰头看着那粗壮的圆木和紧绷的绳索,微微点头。
走到石料堆旁,拿起一块刻着编号的青石,翻来覆去地看。
段纶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
他知道太子殿下是懂行的。
那日朝堂上,殿下那一番讲述,让他这个干了一辈子土木的工部尚书都听得目瞪口呆。
如今殿下亲自来查看,若是看出什么毛病,那可怎么是好?
李承乾看完一圈,走回段纶面前,从苏烈手中接过一张图纸。
那是他近来新画的施工图,比之前交给段纶的更精细,标注更详细。
李承乾将图纸展开,指着其中一处道:“段尚书,你看这里。”
段纶凑过去,仔细看着。
李承乾指着图上围堰的位置:“这个角度,你再收一收。你看,水流的力道是从斜侧方来的,不是正前方。你按正前方设计的分水尖,到时候洪水来了,会在这里形成回流,冲击围堰基脚。收成这个角度,就能把水流导开。”
李承乾又指着另一处:“还有这拱券的弧度,你之前算的,我看了,大体没问题,但这里......”
李承乾指尖点在拱券顶端:“这里的受力最大,单层拱券怕是撑不住。得在顶上再加一层伏拱,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双层拱券,分担压力。你这个图上没画,得加上。”
段纶连连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做着标记。
李承乾又道:“另外,这石料的编号,得按顺序来。你这个编号是按大小分的,不对。得按位置分—这一批是拱脚的,这一批是拱身的,这一批是拱顶的。到时候砌起来,工匠一看编号就知道放哪儿,不用麻烦的反复寻找。”
段纶一一记下,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殿下说的这些,有些是他没想到的,有些是他想到了却做得不够精细的。
他本以为自己的施工图已经够完善了,可殿下这一番指点,又指出了好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
“殿下放心,”他郑重道,“臣回去就让人改,尽快把新的图纸画出来,分发下去。争取在下雨之前,把这些都弄好。”
李承乾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凉风袭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秦怀玉喊道。
众人抬头看天,只见方才还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已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