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遵循瑶草指示,并未苛待他们,饮食医药不缺,但绝口不提释放之事,也严格限制他们与外界的一切接触。除了定期审讯的陆清晏和孙二,就只有负责送饭换药的两个哑巴老卒能靠近。
曹三似乎真的认命了,对陆清晏和孙二的问话有问必答,甚至主动回忆和补充一些细节,态度堪称合作。但陆清晏和孙二都清楚,此人心机深沉,能屈能伸,此刻的顺从未必是真心。他们一方面继续榨取有价值的情报,另一方面则通过那两个哑巴老卒,观察曹三和玄九私下里的言行举止——在以为无人能懂的情况下,人往往会暴露更多真实想法。
果然,一次偶然的观察孙二发现,曹三曾对玄九低语,话语含糊,只能听见为凭、忍耐含糊词语,但足以证明曹三并未死心,仍在暗中谋划。
与此同时,孙二派往江南西路各处的探子,陆续传回更多消息。
关于流言的效果,初步显现。洪州等地,关于影卫在宁州折戟的传闻,经过多方渲染和扭曲,已衍生出数个版本,而这些流言让曹慎焦头烂额,威信受损,在韩烈军中的处境越发微妙。
而孙二探子对曹慎秘密据点的监视,也取得了进展。饶州刘记茶铺,果然是个情报中转站,经常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临川水月庵,表面是尼姑庵,实则暗中与一些走私商队和地方豪强有牵连,似乎也承担部分物资囤积和藏匿人员的据点。
另一条重要的情报来自对洪州何家曹三母妹。据探子回报,近日似乎有另一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接触何家,手法隐蔽,目的不明。
孙二判断,很可能是曹慎的竞争对手,或者朝廷方面的人,在利用曹三家人做文章。
所有这些信息,经过陆清晏和文墨的整理分析,每日都会呈报给瑶草。
瑶草并未将这些繁杂的情报视为负担,反而如鱼得水。
她在议事堂的墙壁上,挂起了一块特制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关系图和时间线,将韩烈、曹慎、朝廷派来的巡抚、其他地方势力、宁州城自身的位置和互动关系,一一标注,并随着新情报的涌入不断更新调整。
直观的图示,不仅帮助她梳理思路,也让参与核心决策的陆清晏、孙二、文墨等人,能更清晰地把握全局。
“曹慎现在是内外交困。”瑶草用炭笔在代表曹慎的圆圈上点了点,“内部,影卫损失,流言四起,威信受损,韩烈不满。外部,家人被盯上,秘密据点可能暴露,竞争对手虎视眈眈。他现在的首要目标,已经不是虎符,而是自保和挽回局面。”
陆清晏接口:“所以,他短期内应该不会,也无力再对宁州城发动渗透的大规模行动。但小动作不会少。”
“我们不怕小动作。”瑶草淡淡道,“孙二,城内的监控网不能松,尤其是新来的人口和与外界有接触的渠道。对外,继续散播流言,方向可以稍微调整——强调宁州城的古怪和难缠,让曹慎觉得强攻代价太大,得不偿失;同时,透露宁州城无意与任何一方为敌,只求通商自保的态度,给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传递信号。”
“明白。”孙二点头,“另外,胡掌柜那边……要不要再给他加点料?他这次回去,肯定会把这里的见闻带出去。”
瑶草沉吟片刻:“暂时不必。胡掌柜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我们之前给他的‘料’已经足够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夯实自身,让他下次来时,看到更多奇迹。”
她转向文墨:“蒙学堂那边,除了识字算数,可以增加一些实用课程。比如,让王大夫去讲讲基础的草药辨识和常见伤病处理;让余老汉讲讲砖瓦烧制和简单工具制作;还可以让卫所的老兵,去讲讲野外生存和简易陷阱设置。我们要把知识,变成每个人都能用的东西。”
文墨眼睛一亮:“城主此计大善!我这就去安排课程。”
“还有,”瑶草看向陆清晏,“卫所的训练不能停,但可以更多样化。除了常规操练,可以组织一些冬季野外拉练、雪地潜伏、对抗严寒的生存训练。另外,针对城墙防御,多进行模拟演练,设想各种可能的进攻方式,完善应对预案。我们的兵,不仅要能打,还要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打。”
“是!”陆清晏沉声应道。
“李老实那边,”瑶草最后吩咐,“冬衣发放、取暖用柴、粮食配给,要确保公平,不出乱子。可以组织一些室内的集体活动,比如编织、缝补、修补工具,既能利用闲暇创造价值,也能增进邻里关系。总之一句话,这个冬天,我要宁州城内,人心安稳,储备充足,兵精器利。”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
瑶草独自留在议事堂,走到那面巨大的关系图前。炭笔的线条纵横交错,代表着江南西路乃至更大范围内的势力纠葛。宁州城,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她知道,平静的时间不会太久。朝廷的巡抚即将南下,韩烈与朝廷的矛盾可能激化,曹慎的困兽之斗,北方可能的新动向……任何一点波澜,都可能将宁州城卷入其中。
乱世如棋局,实力为子,人心为盘,时势为风。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盘棋上,为宁州城谋取一个最有利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生存,发展,直至……拥有足以主宰自身命运的力量。
雪花,依旧在窗外无声飘落。
议事堂内,炭火盆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如春。
瑶草拿起炭笔,在代表宁州城的那个小圆圈外,缓缓画上了一圈坚实的壁垒,又在壁垒之外,勾勒出几条若隐若现、通向各方的虚线。
那是防御,也是通道。
是坚守,也是连接。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洪州,镇南将军府。
曹慎面色阴沉地坐在密室中,听着手下心腹的汇报。窗外也是大雪纷飞,但他的心,比这天气更冷。
“……宁州那边的流言愈演愈烈,几个版本都在传,对我们……很不利。将军昨天议事时,又提了一句,虽然没有点名,但……”心腹声音越说越低。
“何家那边呢?”曹慎打断他,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