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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墙外的爬山虎(上)(1 / 2)

蒋夜梦在这个世界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藏——藏好自己。

孤儿院的蒋院长是在一个雨夜发现这个秘密的,那时候是蒋夜梦来到孤儿院的第三年,他发了场高烧,烧得整个人像块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布,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幽蓝色的光。

蒋院长吓坏了,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喊医生,而是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窗外所有的窥探。

等那场烧退下去,蒋夜梦的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那双瞳孔深处某种异样的竖纹也终于消失,蒋院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说:“夜梦,你记住,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没说他和别人不一样在哪里,也没说那场高烧时他身体里涌动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蒋夜梦后来问过很多次,蒋院长每次都只是沉默着摸摸他的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在守护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他隐约知道一些,比如他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孤儿院后面那片老槐树下埋着的东西,他五岁的时候就感应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里某种像是第六感又像是回声定位的东西,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他整个人的存在频率忽然和某种东西产生了共振,皮肤发麻,后脑勺发紧,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后来才知道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一个死去的孩子,七十年代的弃婴,草席裹着就下了土。

他把这件事告诉蒋院长的时候,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当天就请人来把那棵树移走了,又在那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水泥。

蒋夜梦十四岁那年曾经问过蒋院长:“我到底是什么?”

蒋院长正在给他缝校服上的扣子,针尖在顶针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那天夜里你像一场梦一样出现我的眼前。你是老天爷放在我身边让我照顾的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蒋院长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那么稳,“你是蒋夜梦,你是个好孩子。别的都不重要。”

他没再追问,他知道蒋院长不会害他,这个老太太从他记事起就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替他挡住了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无数次可能的暴露。

她教他走路、说话、吃饭、微笑,教他怎么让眼神保持在一个“正常”的范围内,怎么控制瞳孔在强光下的收缩频率,怎么把那些不属于人类的直觉压进意识最深处。

他每一天都在练习当一个人,像演员揣摩角色一样揣摩着“正常”这两个字的全部含义。

有时候他会做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广袤得没有尽头的灰色大地上空,头顶是没有星星的黑色穹顶,脚下是某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物质,像液态的玻璃又像凝固的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体在那个世界里庞大到不可思议,没有四肢,没有五官,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感知力向外无限延伸。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他都会盯着天花板愣很久,心脏跳得又重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律在体内复苏。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把那一切重新压回去,压到意识最底层,和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埋在一起……

蒋院长去世的那天是个晴天。

蒋夜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孤儿院的座机。

他接起来,听到对面一个年轻老师的声音,那个声音他记得,是去年刚来的小周老师,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一个人,可那天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夜梦,蒋院长她……出了车祸,你快来市人民医院。”

他在公交车上坐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旁边座位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是个普通的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没有人知道他体内正在发生什么,那些被他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海底的火山在喷发,整个人的感知系统都在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张——他听见了三个街区外救护车的鸣笛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磁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在他意识里铺展开来,甚至隐约触碰到了某种更深层的、更远古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记忆。

他强行把一切收了回去。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步伐很稳,他用了十几年来练习走路,他知道怎么让自己走得像个正常的人类少年。

最终,蒋院长没能抢救过来。

他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站着孤儿院的几个老师,看到他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像碎掉的玻璃。

小周老师哭得说不出话,伸手想拉他,他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本能地避开了触碰。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那扇灰色的大门,感受到了里面某种冰冷的、静止的东西,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

他没有哭,因为他哭不出来,他身体里制造眼泪的机制和人类并不完全相同,当他真正感到悲痛的时候,那套系统反而会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异类的应激反应——瞳孔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竖纹,皮肤下的蓝色光点像遥远的星星一样若隐若现。

他必须把这一切压下去,用尽全力地压下去——走廊里有监控,有路过的人,有随时可能掏出手机拍照的眼睛。

他站在那扇门前,把双手插进口袋,垂下眼睛,模仿着他在电视里看过的、在书上读过的、在孤儿院其他孩子脸上见过的悲伤表情。

那个表情他练习过无数次,对着镜子,调整眉毛的角度、嘴角的弧度、眼睑下垂的程度,直到天衣无缝。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完美得无可挑剔。

蒋院长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孤儿院来了一位姓林的女士,说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来和蒋夜梦谈关于“去向”的问题。

他即将年满十八岁,已经到了可以申请独立居住的年龄,但按照规定需要有监护人或者相关机构的审批。

那位林女士坐在他对面,翻着他的档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蒋夜梦捕捉到了。

他捕捉到了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困惑——档案上关于他出生信息的那一栏几乎是空白的,入院时间标记为“不详”,送养人信息为“无”。

蒋院长把关于他的一切都藏得很好,好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蒋夜梦究竟是什么。

林女士最终批准了他独立居住的申请,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只是不想在一个“即将成年”的孤儿身上花费太多行政资源。

她甚至帮他联系了一处房源,在城西的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租金便宜得不像话。

她告诉他那栋楼目前只有三楼和四楼还有几间空房,住户不多,大多是老人,环境清静,就是房子老了点,潮湿了点。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帮你找找别的。”林女士把钥匙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

蒋夜梦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寒意从钥匙柄沿着指骨蔓延上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意识边缘轻轻吹了一口气,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又确凿无疑地存在。

他说:“不用了,就这里吧。”

那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城西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蒋夜梦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那栋居民楼

楼是那种很老的砖混结构,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大块大块的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和红砖。

窗户很小,嵌在厚重的墙体里,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一共五层,没有电梯,楼道口的铁门锈成了褐色,门上的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随便拧着。

楼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堆着些废弃的家具和杂物,一个破沙发歪倒在那里,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

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也许是因为住户少而产生的安静,但更像是这栋建筑本身在屏住呼吸。

蒋夜梦住在三楼,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

他走到三楼走廊,左手边第一间就是301,他的房间。

他拿钥匙开了门,房间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一室一厅,带一个很小的厨房和卫生间。

墙面已经发黄,墙角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拼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户朝北,正对着隔壁那面灰秃秃的山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有些不适,伸手几乎能触到对面粗糙的墙面。

他放下行李箱,站在窗前,朝外面看了一眼。

窗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窗外那面山墙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装饰,墙面上的裂缝分叉蔓延,从一楼一直爬到五楼。

墙根处堆着些垃圾和枯叶,泥土发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他看了几秒钟,拉上了窗帘……

搬进来的头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蒋夜梦白天出去办理一些手续,去学校办了转学,在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一份兼职,晚上回到这间屋子里,做饭,看书,睡觉。

他刻意保持着一种极其规律的、极其“正常”的生活节奏,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日常的行为来对抗体内那股越来越不安分的涌动。

那股涌动从他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很微弱,他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但它确实在那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块小小的磁石,不断地发出某种频率的脉冲。

第三天夜里,他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时候他刚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也许是因为太放松了,他体内那些被他严密监控的感知系统稍微松懈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

有“人”在墙外爬行,某种具有相当体积和质量的东西,正在外墙面上缓慢地移动。

他听到的声音很清晰——是某种实体和粗糙墙面之间摩擦产生的沙沙声,中间还夹杂着细微的、有节律的咔嗒声,像是关节在活动。

他整个人僵住了,毛巾还搭在头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嗒声。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感知力都集中到那面墙上,那些被他压制了十几年的东西像被打开了闸门一样奔涌而出。

他的听觉在一瞬间扩张了数倍,不只是听到了声音,还听到了声音背后的东西——那种爬行的节律中带着一种奇怪的、非生物的规律性,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在执行,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精确到毫秒。

他睁开眼,慢慢走向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是他睡前亲手拉上的,不透一丝光。

他站在窗帘后面,伸出右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但他没有掀开——他犹豫了。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窗帘后面,听着墙外那个东西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沙沙,咔嗒,沙沙,咔嗒,像某种失传的密码,被一遍又一遍地刻在粗糙的墙面上。

然后他想起了陈院长的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放下手,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来,开始用毛巾继续擦头发。

直到把每一根头发都擦到半干,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