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更近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大概已经爬到了二楼的位置,正朝着三楼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数数。
这是他从五岁起就学会的技巧,每当那些不属于人类的感知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的时候,他就用最机械的、最无聊的方式来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
数数,背圆周率,默念乘法口诀,任何不需要思考的、重复性的、充满了“人类文明”痕迹的东西,都能像一剂镇静剂一样让他体内那股翻涌平息下来。
他数到了三千八百四十七的时候,墙外的声音停了。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纹丝不动,一切都很安静。
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那个东西停下的位置,就在他的床头的正后方,只隔着一面二十厘米厚的砖墙。
那一夜他再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蒋夜梦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有些疲惫。
他甚至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瞳孔,确认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然后去卫生间洗漱,煮了一碗泡面吃了,换上干净的校服,出门去学校。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山墙。
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墙面,裂缝,污渍,剥落的涂料,和昨天一模一样。
没有爬痕,没有印记,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昨晚他听到的那些声音是真实的。
墙根处的那堆枯叶和垃圾还在原地,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烂气息。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他对自己说:那可能是老鼠,可能是管道里的水声,可能是老房子热胀冷缩发出的响动。都是正常的,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被解释的。
他用了十七年来学习怎么当一个正常人类,他已经把“自我欺骗”这项技能练到了炉火纯青。
但第四天他放学回来,在楼道口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发箍拢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那面山墙上的裂缝一样深刻而密集。
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块豆腐。
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用脚丈量每一个台阶的高度和角度。
蒋夜梦侧身让到一边,等她先过。
老太太在他面前停下来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不算锐利,但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黏着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浓重的本地口音:“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仔?”
蒋夜梦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嗯,我住301,前两天刚搬来的。奶奶您住哪一间?”
“我住402。”老太太的目光还是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一个人住?”
“对。”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布袋子的提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让蒋夜梦至今都记得很清楚的话。
她说:“那面墙上的东西,你不要去管它。”
蒋夜梦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用自然的、带着一点好奇的语气问:“什么墙上的东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摇了摇头,提着布袋子慢慢走下了楼梯,背影消失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
蒋夜梦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老太太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三楼,脚步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那个封闭的楼梯间里来回反弹,像是有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他的节奏在走路。
他回到301,打开门,房间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他早上出门前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化学组合。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前,窗帘还是半拉着的状态,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窗帘就是这个角度。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窗台上落着几片绿色的叶子。
很小很小的叶子,比他的小指甲盖还要小,嫩绿色,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刚刚从芽苞里绽出来不到一天的嫩叶。
它们散落在窗台的水泥台面上,有的落在窗框的缝隙里,有的粘在玻璃上,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几乎要发光。
蒋夜梦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窗帘完全拉开,朝外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变,那面山墙还是灰扑扑的,裂缝,污渍,剥落的涂料,墙根处还是那堆枯叶和垃圾。
没有藤蔓,没有枝叶,没有任何绿色植物的痕迹。
那几片嫩叶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来处,没有根源,就这样毫无道理地落在了他的窗台上。
他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上下左右看了看。
楼上的窗台光秃秃的,楼下也是一样,邻居的窗户关得很严实,玻璃灰蒙蒙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伸手摸了摸外墙的表面,粗糙的砂砾感硌着他的指尖,没有任何藤蔓附着过的痕迹。
他缩回身体,关上窗户,把那几片叶子从窗台上捡起来。
叶子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他把它们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极其清淡的、青涩的气味钻入鼻腔,那气味里有泥土、有水分、有某种类似于新生儿的、纯净到近乎怪异的东西。
然后他感受到了,他在闻那气味的时候,他体内那股被他压制了十七年的涌动猛地翻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片黑暗的、湿润的、窒息的空间,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缓慢地膨胀、分裂、生长,以一种违反所有植物学常识的速度,从腐朽的、溃烂的核心向外蔓延,像一只巨大的、多指的手,正在从地底伸出来。
他把那几片叶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去洗了三遍手,用了很多的洗手液,指甲缝里都刷得干干净净。
但那种气味好像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肤里,不管怎么洗,他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青涩的、近乎于新生儿的气息。
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到爬行的声音,他听到的是生长的声音……
第五天的凌晨,大概两点多钟,他从一个灰色的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抵着床头的那面墙。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掌心的温度让墙壁产生了细微的温差,而透过那层薄薄的墙皮和砖块,他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弱、极其快速的振动。
那种振动是有机的、充满生命力的——是细胞在分裂,是纤维在伸长,是成千上万根细小的导管在从地下向上输送着水分和养分。
他在听一株植物生长。
那株植物就在这面墙的另一侧,紧贴着外墙的墙根,从泥土深处破土而出,以疯狂的速度向上攀援。
他能感受到它的每一寸延伸,每一个节点的爆出,每一片叶子的展开。
那种感觉太过清晰,清晰到不像是在感知外界,更像是在感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好像那株藤蔓和他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的、本源的共鸣,它的生长节律和他体内那股涌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他猛地把手从墙上抽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纹丝不动,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
他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床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开始数数,并且刻意地放慢了速度,让每一个数字都在脑海里清晰地、完整地浮现出来,像一个正常人会做的那样,在害怕的时候数数来安慰自己。
那株植物的生长速度更快了,他能感觉到它的主茎已经越过了二楼的高度,正在向他所在的楼层逼近。
那种沙沙的、咔嗒的声音又开始响起,不再是爬行,而是生长——藤蔓的尖端在粗糙的墙面上寻找附着的支点,卷须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触碰到任何可以缠绕的东西就立刻收紧、缠绕、固定。
他又开始背诵圆周率,直到背到了小数点后一百二十位的时候,窗外安静了下来——突然的、截断式的安静,生长停止了,声音消失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种安静太过彻底,彻底到不真实。
蒋夜梦睁开眼睛,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月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
他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户的玻璃外面,有什么东西——那是一只手。
一只由无数根细小的、嫩绿色的枝丫编织而成的手,五指分明,关节清晰,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地蠕动着,像是某种刚刚成型的胚胎还在做最后的调整。
那只手贴在玻璃外面,手掌扁平地按压在冰凉的表面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而那只手的掌心位置,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隐约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颜色,没有纹理,只有轮廓。
是无数根藤蔓按照某种精确到极致的几何比例编织出来的轮廓——额头,眉弓,鼻梁,嘴唇,下巴。
五官的比例精确得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的,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但这种完美本身反而构成了最大的恐怖,因为它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任何一张真实存在过的人脸,更像是某个人对“人脸”这个概念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冷静的解剖和重组之后,用植物重新复刻出来的东西。
蒋夜梦盯着那张脸,瞳孔深处的竖纹像闪电一样猛然绽开,蓝色的光点在他皮肤下疯狂地涌动,他体内那些被他压制了十七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冲破了桎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他的感知力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限,整个老楼的磁场、整片街区的能量场、整座城市地下深处那些沉睡的古老记忆,全部涌入他的意识。
但在这片汹涌的信息洪流中,有一个信号格外清晰,清晰到刺眼,清晰到让他整个人的本源都在震颤。
那是来自那面墙根深处的信号,不是他之前以为的任何东西,而是属于死人的东西。
一个被埋在墙根下、在泥土深处腐烂了不知道多久的死人,他的怨念、他的执念、他残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意识的碎片,通过那株疯狂的藤蔓,正在向外扩散、生长、蔓延。
而那张藤蔓织出的人脸,正在一寸一寸地,贴着玻璃,朝他转过来……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