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蓝色薄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着那个人形,那个人形也看着他。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在这个精神空间里,所有的物理定律都是蒋夜梦的意志所决定的——但那个人形并不遵守这些定律。
它在移动的瞬间,脚下的灰白色地面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坑,碎石和尘土向四面八方飞溅,它的身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扑向蒋夜梦——一个由藤蔓、泥土和死人怨念组成的、质量至少两百公斤的东西,在零点零一秒内加速到了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
蒋夜梦没有躲,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外,一道蓝色的光墙在他面前展开。
那个人形的身体撞在光墙上,发出了一声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体的每一个纤维里同时迸发出来的尖叫——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锯一根湿透的骨头,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频率。
光墙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蓝色的光芒在裂纹处剧烈地闪烁。
那个人形没有被弹开,它贴在光墙上,两只过长的手臂从两侧绕过来,十根枯枝一样的手指抠进了光墙的边缘,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蓝色的光芒中,然后向两侧猛地一撕。
光墙像一块布一样被撕成了两半。
碎片化作无数蓝色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那个人形从碎片中穿过来,两只手臂张开,以一种拥抱的姿态,但那是一个陷阱——它的胸口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从锁骨到腹部,一条垂直的裂缝的两侧翻出无数根细小的、还在扭动的藤蔓,朝着蒋夜梦的头顶罩下来。
蒋夜梦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整个精神空间变了。
脚下的灰白色地面在他后退的那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那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覆盖在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平面上。
水面的深度刚好没过脚踝,水温冰冷,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让人整个小腿都失去了知觉。
水面下是一层灰色的、光滑的、像大理石一样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那不是任何人类使用的文字——那些符号的笔画不断地的分叉,在石板上有规律地排列着,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节点,节点处嵌着一颗发着微弱蓝光的石头。
头顶的黑色穹顶也变了,变成一片三维的、动态的、包含了至少十几个维度的星图。
星辰不是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的,它们在移动,沿着某种精密的、复杂的轨道运行,有的在画椭圆,有的在沿着正弦曲线摆动,有的在以不可预测的方式随机跳跃。
每颗星星的颜色都不一样——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金色的、甚至有一些是蒋夜梦的视觉系统无法命名的颜色,那些颜色不属于地球人可见光谱中的任何一种,它们只存在于这个精神空间的维度里,或是宇宙某个深处。
这是灵界。
或者说,是蒋夜梦用自己的意识搭建出来的、一个介于人界和灵界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这里,他的能力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但他同时也把自己暴露在了那个人形面前,因为在灵界里,意识和物质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他的恐惧、他的犹豫、他内心深处任何一丝动摇,都会像伤口上的血腥味一样,被对手捕捉到。
那个人形站在水面上,脚下的水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波纹,波纹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碰到远处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后又反弹回来,和水面上其他方向的波纹相互干涉,形成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它的倒影在水面上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细节都被精确地复制——那过于宽大的肩膀,那过长的手臂,那灰褐色龟裂的外壳,那两团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眶。
但倒影里的它和它本体之间有一个微妙的错位——倒影里的那张脸上,那两团红光的
那道弧线的弧度微微向上,像一个人在微笑。
蒋夜梦看到了那道弧线,但在那个瞬间,他意识深处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去分辨那是什么,因为那个人形已经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的攻击方式和上一次完全不同,它不再是用物理性的冲撞,而是从它的身体里释放出了某种东西——一团浓稠的、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从它胸口的裂缝里涌出来,沿着水面迅速地向蒋夜梦的方向蔓延。
那团液体所过之处,水面下的石板上的蓝色光芒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那些发光的节点在被熄灭的瞬间会发出一声极细的、像玻璃丝断裂一样的脆响,然后彻底暗下去,连带着那一小片区域的星图都会变得暗淡。
蒋夜梦感受到了那股黑色液体的本质——那不是物质,那是张涯死前的意识碎片被碾碎、被压缩、被扭曲之后形成的某种精神层面的污染物。
它不攻击身体,它攻击的是意识本身,任何被它接触到的精神结构都会被它腐蚀、溶解、同化,变成它的一部分。
蒋夜梦没有退路,在这个精神空间里,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以依靠的任何东西。
他的整个存在就是他的意识本身,而那团黑色的液体正在以每秒三米的速度向他逼近。
他闭上眼睛,在精神空间里闭上眼睛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因为这相当于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放下了武器。
但蒋夜梦不是在投降,他是在做一件只有他的外星本质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将自己的意识从当前的这个维度中抽离出来,然后从一个更高的维度重新审视这个战场。
在他的感知里,时间和空间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原本向前推进的黑色液体变成了一个静止的、三维的、可以被他从所有角度同时观察的物体。
他看到了它的内部结构——那是一个有组织的、有层次的、甚至可以说是“有逻辑”的东西。
最外层是最狂暴的、最混乱的怨念,像一层保护壳;中间层是被扭曲的记忆碎片,像被揉皱的照片,模糊但依稀可辨;而最核心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几乎被完全淹没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发光,是一种极淡的、暖白色的光,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的燃料里发出最后的、微弱的、但始终没有熄灭的光芒。
蒋夜梦睁开眼睛,那团黑色液体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冰冷粘稠的触感包裹了他的脚趾。
他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动作——他蹲下来,把右手伸进了那团黑色的液体里。
然后,那个人形的反应是剧烈的,它整个身体向后弓起,那张脸上的两团红光猛地暴涨,嘴部的那条裂缝张到了最大,发出一种超越了声音的、直接在意识层面炸开的冲击波。
那个冲击波里携带的信息量巨大到几乎要撑破蒋夜梦的精神空间的容量——他看到了张涯的一生,像一部被快进了无数倍的电影,在零点三秒内全部播放完毕。
他看到张涯在工地上扛水泥袋,脊背在烈日下弯成一张弓,汗水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瞬间就被蒸发。
他看到张涯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吃一碗泡面,筷子夹起一根面条的时候手在抖,因为太累了,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看到张涯在一个女人的坟前跪着,把一瓶白酒倒在墓碑前面的泥土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但那姿势——双手撑着地面,额头贴着墓碑,肩膀一抽一抽的——蒋夜梦不需要听到他说什么也能明白。
那个女人是张涯的妻子,她死了很多年了,死在一家小诊所的病床上,因为没钱去大医院,因为张涯在工地上一天的工钱只够付小诊所的床位费。
她死的时候张涯握着她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握着一只越来越凉、越来越瘦、最后完全冷下去的手。
她死以后张涯就再也没有笑过,脸上的肌肉好像忘记了那个动作的指令,不管心里是什么感受,脸上永远是一张空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具。
然后是那个夜晚,那条路,那几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第一拳打在胃上,他弯下腰,第二拳打在后脑,他倒下去,然后是无数只脚踢在身上、头上、任何可以踢到的地方。
他的意识在第三脚的时候就模糊了,但他记得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的、带着酒气的、愤怒中透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别打了别打了,他不动了,他妈的,他不动了!”
然后是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许久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这次更低了,更慌了,像是在说服别人也是在说服自己:“埋了。快点。挖坑。”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一铲……两铲……三铲……他听得见,他听得见每一铲。
他的意识在那个时刻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泥土落在身上的重量,第一铲盖住了脚,第二铲盖住了腿,第三铲盖住了胸口。
他想要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
他想要动,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在最后一丝光线被泥土彻底封死之前,看一眼这个世界最后的样子。
他看到的是黑暗,那是一种有质感的、有重量的、有温度的黑暗,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一个永远不会有出口的隧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大到眼角几乎要裂开,但那片黑暗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那片黑暗中等待。
等有人来,等有人发现他,等有人在他还能感受到什么之前,哪怕只是喊一声他的名字,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一直在等,等到泥土灌满了他的肺,等到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等到身体彻底冷下去,等到腐烂从他的内脏开始向外蔓延,他一直在等。
没有人来……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