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形——张涯——站在水面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层灰褐色的、龟裂的外壳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外壳剥落之后露出的不是藤蔓,不是枝叶,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蜡一样的物质,那种物质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水面上,每一滴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蒋夜梦的手还浸在那团黑色的液体里。
他的手指触碰着最核心处的那个东西——那盏暖白色的、快要熄灭的灯。
在他指尖接触到它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任何精神交锋的东西。
那是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对着水面上的世界吐出了最后一个气泡。
气泡在上升的过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最后在水面上炸开,化作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蒋夜梦从那团黑色液体里抽出手,他的手指上沾着那种暖白色的光。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那个人形。
张涯此时已经不再是那个狰狞的、由藤蔓编织而成的怪物了。
那层外壳剥落了大约三分之一,露出底下的部分越来越不像植物,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被埋在地底下太久的、腐烂了一半的、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轮廓的人。
他的左半边脸还是那副狰狞的、暗红色的、眼眶里燃烧着余烬的样子;但他的右半边脸,外壳剥落后的右半边脸,是一张安静的、苍白的、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中年男人的脸。
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芒还在左眼眶里燃烧,但它们的亮度已经不如之前了。
它们在这个精神空间里和蒋夜梦交锋了太久,每一次场景的切换,每一次意志的碰撞,都像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外壳——那些由怨念和执念凝结而成的、坚硬的外壳,在蒋夜梦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粹的精神力的冲击下,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
那一次交锋剥掉了张涯第一层壳——那层由纯粹的暴力和恐惧构成的、像铠甲一样的外壳。
那二次交锋剥掉了他第二层壳——那层由扭曲的记忆和混乱的情绪构成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外壳。
而现在,蒋夜梦将带着张涯进入了第三层空间,这是蒋夜梦的本源空间。
脚下的大地消失了,头顶的星空消失了,水面、石板、蓝色光芒,全部消失了。
他们悬浮在一片纯粹的、无边际的虚空中,周围的一切都是透明的、半透明的、完全透明的,像一块无限大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玻璃。
但在这片透明的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
那是蒋夜梦的母星所在的宇宙的底色,是他出生时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东西,是他被遗弃在地球上之后,在每一个梦里反复出现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流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音频,直接在意识层面回响的、一种古老的、缓慢的、像宇宙心跳一样的节律。
那个节律里携带着信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意识与意识之间的共振。
张涯剩下的那层外壳在那股音频的共振下出现了裂缝,那盏暖白色的、快要熄灭的灯,在核心处突然亮了一下。
仅仅是“亮了一下”,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弥留之际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
随后,那层外壳碎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安静地、没有一丝挣扎地,化成了无数细小的、透明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飘散,然后消失在虚空中。
站在蒋夜梦面前的,不再是一个狰狞的、由藤蔓编织而成的怪物。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水泥灰的解放鞋。
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看上去很久没有洗过也没有梳过。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不是老的那种皱纹,是累的那种——眉心那道竖纹硬生生地刻在那里,嘴角两边的纹路向下弯着,形成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疲惫的弧度。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缺失了,指尖的肉是模糊的、愈合过的、长满了疤痕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悬浮在透明的虚空中,周围是蒋夜梦母星的宇宙底色在缓慢地流动,那古老的音频在意识层面持续地回响。
他睁着眼睛,那两只眼睛不再是暗红色的燃烧的余烬,而是两双普通的、浑浊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中年男人的眼睛。
他看着蒋夜梦,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在蒋夜梦的精神空间里,意识和意识之间可以直接沟通,不需要通过语言这种低效的、线性的、充满了歧义的媒介。
蒋夜梦感受到了他想说的每一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不是故意要变成那样的。我控制不了。那些东西长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要长,要往上长,要往有光的地方长,要往有人的地方长。我控制不了。”
蒋夜梦看着他,在这片虚空中,他的外星本质完全暴露着——瞳孔里的蓝色火焰,皮肤下的蓝色光点,头发边缘的蓝色光晕,以及那层覆盖在体表的、半透明的蓝色薄膜。
他看起来不像人类,但他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着的眉头,微微抿着的嘴唇,微微发红的眼眶——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面对一个比他承受了更多苦难的人时,最真实的、无法伪装的、来自本能的表情。
“我知道了。”蒋夜梦的声音带着一种低沉的、共振的、像大提琴最低音区的那种质感,“我会帮你的。”
张涯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从他的左眼眼角溢出来,沿着那道深深的皱纹,缓慢地、艰难地滑过他的脸颊,然后从他的下巴上坠落,坠入那片透明的虚空中,化作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颗粒,悬浮在那里,不再下落。
蒋夜梦伸出手,那颗泪珠落进了他的掌心……
他在那个瞬间退出了精神空间,现实世界像一堵墙一样撞了回来。
蒋夜梦跪在房间的废墟中,双手撑着碎石和灰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瞳孔正在从蓝色的火焰状态缓慢地消退,竖纹一寸一寸地收窄,蓝色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头发边缘的光晕消散。
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因为精神力的大量消耗让这具他精心维护了十七年的人类躯壳产生了过载反应——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在发麻,耳膜里有一层持续性的、低频的嗡嗡声。
他没有倒下,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面墙还在,但没有在向他压过来,那些爬墙虎还覆盖着整栋楼的外墙,但它们不再蠕动,不再生长,不再发出那种沙沙的、咔嗒的、像关节活动一样的声音。
它们安静地贴在那里,叶片在凌晨的微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但那不是攻击性的声音,那只是一个疲惫的东西,在做最后的呼吸。
那个人形——张涯——还站在窗外,但它的形态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藤蔓编织成的、狰狞的、庞大的躯壳正在从它的身上一块一块地脱落,从头部开始,沿着肩膀、胸膛、手臂、腰部,一路向下剥离。
脱落的藤蔓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枯萎了,绿色的叶片在三秒内变成枯黄色,再变成灰褐色,最后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当最后一块藤蔓外壳从他的脚踝处脱落的时候,站在那里的,是张涯。
那个在工地上扛了三十年水泥袋的、花白头发的、满脸皱纹的、指甲全部缺失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他的胸膛能看到他身后的那面枯萎的爬墙虎墙。
他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离地大约两厘米的位置,脚底下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翻滚。
他站在那里,看着蒋夜梦。
那张脸上的表情,蒋夜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感激,不是悲伤,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细微的、只有一个人在被看见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张涯活了五十三年,在这五十三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看见过他——工地上的人看见的是一个扛水泥的苦力,房东看见的是一个付不起房租的租客,菜市场的小贩看见的是一个只买得起打折菜的老头,那个夜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看见的是一个碍事的、可以随便处理掉的障碍物。
他被埋在地底下三年,三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找过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不见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过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叫张涯的人。
但蒋夜梦看见了他。
张涯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在现实世界里,没有精神空间的连接,没有意识层面的直接沟通,但蒋夜梦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谢谢。”
然后他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缓慢地、安静地、没有一丝挣扎地融化。
他的脚尖最先变成透明的,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从下往上,像是用一块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擦掉。
他的身体在融化的过程中会分解成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颗粒,那些颗粒在空气中悬浮了大约一秒,然后朝着那面枯萎的爬墙虎墙飘过去,落在干枯的藤蔓上,没有声音。
他的胸膛融化的时候,蒋夜梦看到了那颗暖白色的光——就是他在精神空间最深处触碰到的那个东西。
它从张涯的胸腔里浮出来,悬停在空中,缓慢地旋转着。
这时候的光芒已经很弱,弱到在凌晨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很稳,稳到没有任何一丝颤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人,不再需要任何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