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涯的最后一部分——他的额头和那双浑浊的眼睛——融化成灰白色的颗粒飘散在空气中的时候,那颗暖白色的光轻轻地闪了一下,在完全消散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它开始上升,朝着某个蒋夜梦感知不到的、不属于任何物理方向的方向,缓慢又坚定地飘走了。
整面墙的爬墙虎在那一瞬间同时枯萎了,每一片叶子都在同一秒内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灰黑色;每一根藤蔓都在同一秒内从饱满变得干瘪,从干瘪变得脆裂,从脆裂变成粉末。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整栋楼的外墙上那层覆盖得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变成了一层灰褐色的、薄薄的、一碰就碎的枯壳。
一阵风吹过,刚好够把那层枯壳从墙面上吹落。
灰褐色的粉末从五楼一直飘到一楼,在空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灰蒙蒙的幕帘,然后被风卷走,散落在楼前的空地上、枯叶堆里、垃圾堆旁,和那些被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爬墙虎的残骸,哪些是这个城市每天产生的、被忽视的、被丢弃的无数垃圾中的一部分。
墙面露出来了,那面灰扑扑的、布满裂缝的、墙皮大面积脱落的山墙,和蒋夜梦第一天搬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蒋夜梦从废墟中站起来,他的腿仍然在发抖,但还是站住了。
他赤着脚走过碎石和碎玻璃,走下楼,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把右手贴在了墙根处的泥土上。
泥土是潮湿且冰冷的,他的掌心里,那颗从精神空间里带出来的、张涯的泪珠化作的颗粒,在他贴上去的瞬间融入了泥土,和那些被翻开的、散落的、暴露在晨光下的黑色土壤融为了一体。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按下了三个数字。
“我要报警。”他的声音沙哑,那是一个在凌晨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应该有的那种沙哑。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眶发红,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在凌晨经历了某种可怕事件的少年,而不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拥有精神空间的、刚刚和一个死人面对面交锋过的存在。
“城西翠屏路老居民楼,一楼山墙墙根下,大概一米七深的位置,埋着一具尸体。死者叫张涯,五十三岁。凶手叫孙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孙伟的母亲就住在这栋楼的402。她知道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楼梯口站着的一个人。
是那个老太太,那个他刚搬来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的老太太——凶手的母亲。
她正提着一个旧布袋子、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块豆腐。
她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捂着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眼眶周围的皱纹都被撑平了,露出底下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面崩塌了一样的颤抖。
她看着蒋夜梦,蒋夜梦也看着她。
警笛声由远而近,随后传来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警察来了。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有人喊了一句“在那边”,然后几个人影从老太太身边挤过去,朝着那面墙根下的坑跑去。
老太太没有动,她的手还捂着嘴,但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始终没有从蒋夜梦脸上移开。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人从黑暗的角落里翻出来暴晒在阳光下的那种表情。
她知道,她的儿子孙伟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泥土和血迹。
他说他和朋友喝了酒,摔了一跤,她也没有追问。
她的儿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总是往那面山墙的方向看,每次经过那面墙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飘忽,像在躲避什么东西,她没有追问。
她的儿子在那之后搬走了,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很少回来,每次她打电话过去,他的声音里都有一丝她听不出来源的不安,她没有追问。
她没有追问任何事情,但她猜到了。
老太太的手从嘴边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她的脊背,在那一刻突然挺直了。
她的眼睛从蒋夜梦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面光秃秃的、灰扑扑的、墙根处被挖开了一个大坑的山墙。
她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束在她脸上扫过了三次,久到对讲机里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清晰又从清晰变成了嘈杂,久到楼下的警车又多了两辆,红蓝的灯光在她的脸上交替闪烁,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一幅被揉皱的、褪了色的旧地图。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蒋夜梦从她身边走过,上了楼梯,回到了他那间没有了外墙的、暴露在晨光中的房间。
他在床的残骸里找到了自己的那双鞋,穿上,把那个被碎石压住的书包从废墟里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背在肩上。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走下楼梯,走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走出楼道口,走进楼前那片空地上,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的高楼后面漫过来,把整栋老楼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在空地中央,仰头看着那面山墙。
光秃秃的,灰扑扑的,裂缝像干涸的河流一样分叉蔓延。
没有爬墙虎,没有绿色,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只有墙根处那个被挖开的坑,和坑边插着的红色小旗,和蹲在坑边用刷子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泥土的穿制服的人,和从坑边延伸出去的那串用黄色胶带围起来的警戒线。
蒋夜梦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离开了那栋楼。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在用他花了十几年练习出来的、最标准的、最正常的人类步态走路。
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他的步伐均匀而有节奏,他的双手自然地在身体两侧摆动,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少年。
城西的梧桐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色的芽苞在枝头鼓鼓囊囊的。
三月的最后一场雨已经下过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的、带着一丝甜味的气息。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和自行车铃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
这个世界在正常地运转着,像每一天一样,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醒来,在太阳落下的时候睡去,对发生在凌晨的那面山墙下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也不需要知道。
蒋夜梦走在人群里,和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一样,走路,呼吸,眨眼,微笑。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还会继续练习怎样当一个普通人,他要把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极细的蓝色光芒,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皮肤底下那些在特定光线下才会隐约浮现的蓝色光点,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偶尔会比别人的淡那么一点点。
他转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下那片斑驳的光影里……
很久以后,那只是过了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预兆的下午——蒋夜梦站在某个地方的某个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搬走了,换了一个更正常的、没有尸体的、墙面上没有爬墙虎痕迹的房子,继续上学,继续兼职,继续像一滴水融入海洋一样融入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
但是他看到了,在天边,在云层的后面,在夕阳的余晖和初升的星光之间,有一个光点。
不是飞机的航行灯,不是卫星的反光,不是任何他能归类的地球上的人造光源。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带着某种特定的、精准的频率的光,像一颗星星突然从天上坠落下来,但又比星星的坠落更慢、更稳、更有目的性。
它在移动,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像是某种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而随着那道光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种音频。
那是一种直接在意识层面回响的、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甚至从未对蒋院长说起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听过无数次,在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大地上空,在黑色穹顶之下,在那些由十几个维度的星辰构成的星图中央——那种久远的、缓慢的、像宇宙心跳一样的节律。
那个音频在说:你在这里……我们找到你了……我们来接你了……
蒋夜梦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他的瞳孔深处,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在人类深褐色的虹膜底下,安静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