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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酒未启(1 / 2)

陈春媚第一次听说“酿时酒”是在七岁那年的冬至夜。

那天村里停电,灶膛的火光把奶奶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外头风雪呼啸,奶奶抿了一口自家酿的高粱酒,突然说:“媚儿,咱们陈家祖上,会酿一种不该酿的酒。”陈春媚趴在奶奶膝头问是什么酒,奶奶却不再说了,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影,喃喃道:“酒能醉人,也能醉时啊。”

二十三年后,陈春媚站在陈家老酒坊的废墟前,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酒坊是去年夏天塌的,西墙被山洪冲垮,露出墙心里密密麻麻的空酒坛,像蜂巢,又像眼眶。村里人都说陈家酒坊邪性——五十年前陈春媚的太爷爷陈老栓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一窖未启封的酒;二十年前她父亲陈建国在开窖取酒时,竟从酒坛里捞出半截年轻女人的手臂,腕上还戴着一只六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

那件事后,陈建国疯了,成天念叨“时间错了,时间错了”,三个月后投了村后的黑龙潭。母亲改嫁远方,陈春媚被奶奶拉扯大,大学考到省城,学食品工程,发誓再也不回这伤心地。

可奶奶上个月走了,临终前攥着陈春媚的手,指甲陷进她肉里:“媚儿,酒坊地下...有东西...别让它出来...”

处理完丧事,陈春媚本打算尽快返城,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她白天整理奶奶遗物,夜里就做梦,梦见酒坊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有人在用酒勺轻叩坛壁,三长两短,周而复始。

第四天,她在奶奶的樟木箱底发现一本裹着油布的手札。纸页脆黄,是太爷爷陈老栓的笔迹,开头写道:

“民国三十七年,惊蛰,遇一云游道人,言我陈家有酿时之命。时者,光阴之髓也,可入窖,可发酵,可成酒。然此法逆天,需以命为曲,以念为引,酿成饮下,可见过往、改遗憾,然代价不可测。吾录其法于此,后世子孙万勿尝试...”

后面详细记录了“酿时酒”的方子,诡异得让陈春媚脊背发凉——需在夏至子时取当年第一滴露水,冬至丑时取当年最后一缕月光,春分采未啼婴孩之泪,秋分集将死老人之叹。主料更是匪夷所思:“需择一人一生中至悔时刻,取彼时空气三升,封入青坛,窖藏四十九日。开坛时,若坛壁凝霜,则时已成酒。”

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的太爷爷站在酒窖前,身旁立着个穿道袍的瘦高身影,两人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青花酒坛。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戊子年酿成,未敢启封。”

陈春媚算了一下,戊子年是一九四八年。也就是说,太爷爷真的酿成了“时酒”,而且那坛酒可能还在——如果酒窖没塌的话。

那天下午,她找了村里两个帮忙的汉子,清理酒坊废墟。塌陷的西墙下露出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一股混合了酒糟、霉菌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涌上来,像打开了一口多年的棺材。两个汉子说什么也不肯下去,陈春媚只好自己来。

她举着强光手电,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深入。酒窖比她想象的大,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壁上凿出一个个窑龛,里面摆满了酒坛,大多已经碎裂,地上积着不知年月的酒液,踩上去黏腻作响。

在最深处的一个窑龛里,她找到了那坛“戊子年”的酒。

坛子是青陶的,样式古朴,封口用的是三层油纸加蜂蜡,上面按着一个深紫色的手印——太爷爷的手印?坛身没有任何标记,但陈春媚就是知道是它。靠近时,她感到一阵奇异的温度变化,半边身子发冷,半边发烫,耳朵里响起细微的嗡鸣,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她抱起酒坛时,坛身传来轻微的水声,很满。更怪的是,明明是陶坛,表面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六月天里,触手冰凉刺骨。

搬回老屋,陈春媚把酒坛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夜。她知道该把它埋了或者砸了,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太爷爷酿它,一定有他的理由。父亲从酒坛里捞出断手,也许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提示?

凌晨四点,她做了个决定。

她翻出手札,找到“启封之法”:需在朔日(农历初一)子时,面北而立,以银刀划破中指,滴血于封口,默念所求之时。启封后,需在一炷香内饮尽,否则“时气外泄,祸及无辜”。

今天正好是六月初一。

子夜十一点五十,陈春媚洗净手脸,换上奶奶留下的素衣。她在八仙桌前摆好银刀(从奶奶妆匣里找到的旧簪子磨的)、白瓷碗,点燃一炷线香。窗外月黑风高,老屋里只有香头一点红光和手电筒的光束。

她割破中指,殷红的血珠滴在蜂蜡封口上。血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封口发出“嗤”的轻响,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带着陈年酒香和...一股铁锈味?

“我要知道,”陈春媚低声说,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九四八年,太爷爷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酿这坛酒,又为什么没有喝。”

她用力揭开封口。

没有冲天的异象,没有弥漫的烟雾。坛口静静地敞着,里面是清澈如泉的液体,映着手电光,泛着诡异的淡金色。陈春媚舀出一碗,酒香扑鼻,却又夹杂着别的味道——旧书的霉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奶奶最爱的味道。

她仰头饮下。

第一口,是辛辣,高度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第二口,味道变了,变成雨后的青草气,混合着泥土的腥甜。第三口,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不,不是旋转,是...褪色。眼前的老屋景象像被水浸泡的壁画,颜色一层层剥落、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幅画面。墙壁变得崭新(不,是陈旧但完整),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蓝印花布的长桌。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个男人对坐。

一个是年轻版的太爷爷陈老栓,三十出头模样,穿着对襟短褂,眉头紧锁。另一个正是照片里那个道士,瘦得像竹竿,道袍破旧,眼神却亮得吓人。

陈春媚发现自己站在他们旁边,像个幽灵,他们看不见她。

“道长,这酒...真能让我回到兰芝死的那天?”陈老栓的声音发颤。

道士点头:“饮下此酒,你心神所系之时空便会重现。但你需明白,你只是见证,无法改变。时光如河,你投石入水,涟漪会扩散,后果...”他顿了顿,“我师父当年为救溺水幼子酿时酒,回到事发前一刻,拼命呼喊,那孩子果然没下水。可三日后,孩子被坠落的瓦片砸死。时辰一到,命数难改,强改只会换种死法。”

“我只想...只想看她最后一眼。”陈老栓眼圈红了,“那天我跟她吵架,说她不该抛头露面去县城教书...她哭着跑出去,遇到土匪...等我找到她,已经...”

“所以你要取‘彼时空气’,”道士说,“需在你最悔的那一刻——就是她冲出家门时——用这特制的琉璃瓶,”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瓶子,“在那一刻的同一地点,收集三升空气。记住,瓶子必须紧贴地面,因为‘时气’沉。”

接下来的画面跳跃闪烁,像坏掉的老电影。陈春媚看到陈老栓捧着琉璃瓶,在自家院门(正是现在老屋的院门)外匍匐在地,拼命吸气装瓶,而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那是太奶奶!)哭着从他身边跑过,奔向村外...陈老栓抬头望她背影,满脸是泪,手却死死按着瓶口。

画面再转,回到酒窖。道士指导陈老栓将琉璃瓶小心置入青坛,加入各种诡异材料。最后,道士割破自己手掌,滴血入坛:“此酒以我半甲子修为为引,成与不成,看天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