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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酒未启(2 / 2)

四十九日后,开窖。青坛壁凝白霜,触之如冰。道士大喜:“成了!时酒已成!”

陈老栓颤抖着捧出酒坛,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我怕看见她...我怕自己忍不住...”

道士长叹:“机缘只此一次。此酒封存越久,效力越难测。你若今日不饮,便永远莫要开启。”

“我...我封起来。”陈老栓说,“等我想好...等我有勇气...”

道士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劝,只说了句:“时酒如刃,可窥过往,亦可伤今人。慎之。”

画面淡去。

陈春媚猛地回到现实,还坐在老屋堂屋里,手中的碗空了,那炷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刚才的所见所闻如此真实,就像亲身经历。

她知道了。太爷爷陈老栓为了再见难产的妻子(不,是被土匪杀害的妻子)最后一面,酿了时酒,却因胆怯没有喝。酒被封存,直到...

等等。父亲陈建国二十年前开窖,捞出的断手,腕上是六十年代的上海表。一九四八年酿的酒,怎么会有六十年代的东西?

除非...

陈春媚打了个寒颤。除非酒窖里的时酒,不止一坛。

她冲回酒窖废墟,疯狂地在其他窑龛里翻找。终于,在东墙根一个隐蔽的壁龛里,她发现了另一只青坛。这只坛子样式与第一只略有不同,封口蜡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坛身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庚申年,赎罪酒,莫启。建国绝笔。”

庚申年,一九八零年。正是父亲出事那年。

陈春媚抱着这坛酒,浑身发抖。父亲也酿了时酒?他要用时酒“赎”什么“罪”?为什么最后会疯,会投潭?

坛身传来隐约的震动,像里面有活物在轻轻叩击。三长,两短。正是她梦中听见的节奏。

陈春媚盯着那暗红的封口,脑子里一片混乱。太爷爷因胆怯未饮,父亲饮了(至少接触了)却疯了。现在两坛跨越三十多年的时酒都在她手里,而奶奶的警告言犹在耳。

可她想不明白,父亲的“罪”是什么?那截六十年代的女人断手又是谁的?酒坛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夜深了,山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响声。陈春媚抱着第二坛酒,坐在坍塌的酒坊门槛上。手电光晕里,两坛酒静静立在地上,一坛凝霜,一坛如血。

她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时酒如刃,可窥过往,亦可伤今人。”

如果她开启第二坛,会看到父亲隐藏的秘密,也可能会步他的后尘。如果不开启,这秘密将永远埋葬,而酒坛里的“东西”,会不会某日自己出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陈春媚慢慢站起身,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启封第二坛酒,也没有砸碎它们。她请人将酒窖彻底清理,用水泥封死了入口。那两坛时酒,被她深深埋在奶奶坟旁,上面栽了一棵桃树——奶奶说过,桃木辟邪。

返城前,陈春媚去了趟县档案馆。她翻查一九六六到一九六八年的旧报纸,在一九六七年九月的地方报夹缝里,看到一则简讯:“我县红旗公社柳树屯大队,女知青林婉(十九岁,上海人)于本月三日失踪,警方正全力搜寻。”

报道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

陈春媚合上报纸,闭上了眼睛。她大概能拼凑出故事了:六十年代,上海女知青林婉失踪,也许与陈家有关(是爷爷?还是当时年轻的父亲?)。一九八零年,父亲陈建国不知如何得知真相(或是参与?),酿“赎罪酒”想回到过去改变,却从酒坛里捞出了受害者的残肢,精神崩溃。

而太爷爷的那坛酒,在窖藏三十多年后,可能已经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变化——时间在封闭的坛中发酵、变质,滋生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回到省城后,陈春媚夜夜失眠。她总梦见两只青花酒坛在黑暗中浮沉,坛口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有时坛子里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腕上手表滴答作响;有时会传出压抑的哭泣,分不清是太奶奶兰芝的,还是女知青林婉的,抑或是奶奶的。

她开始研究酿酒,不是时酒,而是普通的米酒、果酒。她在公寓阳台摆满瓶瓶罐罐,看着糯米在时光里慢慢糖化、发酵,变成清甜的液体。这个过程让她平静——时间是温柔的,它允许事物缓慢转化,而不是被强行扭曲、封存、然后腐坏。

一年后的清明,陈春媚回村扫墓。奶奶坟旁的桃树已开出粉色花朵,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她蹲下身,轻抚树根下的泥土。

泥土是温的。

陈春媚的手僵住了。现在是四月,地气未暖,更何况这是背阴的山坡。她趴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从地底深处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不是一只坛子在叩,是两只。一快一慢,彼此应和,像在对话。

陈春媚猛地起身,踉跄后退。桃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带着淡淡的香。阳光很好,远处农田里有人在播种,炊烟从村落袅袅升起,一切安详如画。

只有她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

也只有她知道,有些酒,一旦酿成,就再也回不到粮食和水的单纯。时光被囚禁、发酵、变质,成为永不消散的执念,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轻轻叩响人间。

她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风穿过桃树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好奇的人,下一个被往事所困的人,下一个相信能用一杯酒换回失去一切的人。

而地底下的叩击声,还在继续,三长,两短,周而复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启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