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法台之下,双手合十,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高处的玄奘。
玄奘高坐法台正中的狮子座上。
玄奘眼帘微垂看着那人,轻轻颔首,声音平缓:
“贫僧知道。”
那人追问道:“既然知道,那法师如何看待?”
玄奘答道:“此法非法非非法,此想非想非非想。”
那人听罢,忽然抚掌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深意:
“哦?此言何解?”
玄奘目光澄明,继续说道:“您问贫僧的教法,与那堕入地狱的胜意比丘有何分别?”
“贫僧答您:贫僧与他,实无分别。”
玄奘顿了顿,反问道:“那您觉得,胜意之法与喜根之法,可有分别?”
那人收敛了笑意,一言不发。
玄奘自答道:“在究竟实相中,自也无分别。”
“您说贪嗔痴即是佛性,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虚空,不在上下十方。”
“那分别心呢?是否也是如此?”
“故而,二人之法,皆是正法;二人之想,皆是正想。”
玄奘语调抬高:“为何胜意比丘最终会掉入大地狱?并非因为他不信‘烦恼即菩提’。他堕入地狱的根由,是起了极其深重的瞋恨之心,去毁谤他人的修行法门!”
“您说,烦恼即是菩提。菩提与贪嗔痴皆是无生无灭,所以是空,谈不上染污,也谈不上清净。”
“那为何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依旧深陷苦海,难以超脱?苦痛实有否?业力实有否?因果实有否?”
“真如无自体,否定真俗二谛,即是恶取空见”
玄奘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人,笑道:“您讲了一个故事。那贫僧便也讲一个吧!”
“从前,阿难尊者托钵乞食时,被摩登伽女用梵天咒迷惑,险些破了清净戒体。佛陀派文殊菩萨持咒,将他救回精舍。”
“阿难又愧又悔,跪在佛前痛哭流涕。他一直仗着佛陀的宠爱与加持,只知多闻佛法,未曾痛下苦功实修。”
“大难临头时,他竟连自已的‘真心’到底在哪,都全然不知。于是,他叩求佛陀,为他开示解脱的根本。”
“佛陀没有直接讲法。他只看着阿难,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阿难,你当初发心出家,是用什么看见我,从而生起欢喜心的?”
“阿难立刻答:是用我的心和眼睛。”
“佛陀摇了摇头,追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能分别、能觉知的这个心,到底在什么地方?”
“阿难脱口而出,说: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眼睛在脸上。能分别的心,一定在身体里面。”
“佛陀又摇了摇头:人坐在房间里,理应先看见屋里的桌椅,再看见窗外的院子。那心在身体里,应该先看见自已的五脏六腑。”
“可你长这么大,何曾看见过自已身体里的东西?既然看不见,怎能说心在身内。”
“阿难慌忙改口,说:心就像点在屋子外面的灯,只能照亮屋外。所以能看见山河大地,看不见脏腑。”
“佛陀笑了,问他:你今天和我一起托钵乞食。我吃饱了,你的肚子饱了吗?”
“阿难答:佛陀是佛陀,我是我。”
“佛陀立刻点破:如果你的心在身外,那身体和心就是完全分开的。身体被针扎了,在外的心怎会感觉到疼?你手一疼,心立刻就知道。身心一体,心怎可能在身外?”
“阿难急了,连忙想出新的说法:佛陀!心一定藏在眼睛里面!”
“就像人戴了透明的琉璃碗,琉璃挡不住眼睛看东西,心藏在眼根里,所以眼睛看见什么,心就跟着分别。”
“看不见身体里的东西,是因为心在眼睛里,不是在五脏里啊!”
“佛陀反问:如果心藏在眼睛里,就像你戴了琉璃碗,你看东西的时候,一定能先看见眼前的琉璃碗对吧?”
“那你的心在眼睛里,你看山河大地的时候,为什么看不见自已的眼睛?如果连眼睛都看不见,怎么能说心藏在眼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