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已那间小隔间,苏蓝几乎是把自已“卸”在了硬板床上。
身体砸下去的瞬间,酸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疼得她直抽气。
没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累,但脑子清醒得吓人。
挡车工这活儿,钝刀子割肉。22块钱工资,离一斤肉都那么远,像鞭子抽在她脸上。
困死在这儿?不可能。
“必须转岗。”她对自已说,声儿轻,但斩钉截铁。
怎么转?开始盘点,跟会计对账似的。
家里这点家底,挨个掂量。
爸苏锋,钢铁厂保卫科副科长,听着唬人,可隔行如隔山,手伸不进纺织厂。
妈邓桂香,三级工劳模,光环够亮,可只够罩她自已和徒弟,厂里人事安排说不上话。
二哥苏河,直接略过——他在钢铁厂宣传科就算有人面,以现在这关系,不使绊子就是烧高香了,还帮忙?做梦。
靠家里,想进厂办、劳资科、工会,或者车间里那些坐办公室的统计、质检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位置,多少人红着眼盯着,没硬关系没突出表现,轮不到她这个刚顶岗的新女工。
先天不足
家世,此路不通。
靠自已呢?最现成的路,学师傅孙玉芳,拼命熬成技术尖子,拼个劳模。
技术硬了,荣誉有了,或许能换个保全工之类的技术岗,或者……有点渺茫的进修提干机会?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已掐了。劳模孙玉芳,不还在机台边守着?
荣誉津贴改变不了一线本质,顶多工资多点名声好听点。
更别说想成孙玉芳,得把这双手这青春这颗心,完完全全献给纱锭和布机。
她低头,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已这双半天就红肿、指腹还算细嫩的手。
再想想自已这颗见识过更广阔天地的脑袋。
关键自已不是这块料。
但绝不甘心把未来锁死在接头速度和目光如炬里。
技术尖子,劳模路,同样走不通。
家世无望,劳模路窄。难道真要在轰鸣棉絮里耗到油尽灯枯?
黑暗里,她像头蛰伏的兽,眼睛扫着这方寸之地,不放过任何一点光。
视线最终,落在那面糊满旧报纸的墙上。
黄脆的纸,模糊的字,以前从不在意的“墙纸”,这会儿在求生欲催逼下,突然清晰了。
《人民日报》社论片段,省报生产捷报,市里学习通知,厂报劳模事迹,还有文艺副刊角落里不起眼的打油诗……
内容五花八门,可那版面,落在她眼里,显得那么……笨。
巨大的黑体标题蛮横占着视线,正文却挤成密不透风的小字蚂蚁阵;
偶尔的插图线条僵硬,人物表情呆板;
整体排版毫无设计感,就是信息野蛮堆砌,好像唯一目的就是把纸填满。
简陋,粗糙,毫无美感和阅读愉悦。
就这?
苏蓝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近乎荒谬的感觉。
穿越前,她虽然父母离异亲情淡薄,但物质和教育没缺过。
大学毕业后没去挤格子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比常人敏锐的审美,硬是在自媒体领域杀出一条路,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博主。
策划、文案、排版、视觉设计……哪样不是自已摸爬滚打、从数据和反馈里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