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门板隔断了楼道里残留的喧哗与羡慕声,苏家小小的客厅里,气氛却并未冷却,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复杂、更私密的灼热。
桌上,两份摊开的报纸和那张浅绿色汇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邓桂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邻居用过的茶碗,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眼神却已经黏在了女儿身上,满是后知后觉的探究。
“蓝蓝,快跟妈说实话,这到底是啥时候的事儿?你天天晚上窝在小屋里,就是在捣鼓这个?”她想起女儿最近总是说累、早睡,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恍然。
苏锋已经坐到了八仙桌的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刊登《一只粗糙的手,托起一城经纬》的报纸边缘摩挲,目光如炬地看着小女儿,等待她的回答。
苏山搓着手坐在旁边。
焦点就全在苏蓝这儿了。
她心里门儿清:野心半个字不能露。脸上立刻浮起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干了“大事”后被家人围问的羞涩,还有点小得意,声音脆生生的:
“就是……前些日子,不是常看报纸学习嘛。看着看着,就想起咱们孙师傅,想起车间里那么多阿姨姐姐,天天在机器旁边熬着,流那么多汗,指尖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可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糙,梭子翻飞间,就能织出平整细密的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邓桂香的手上“我又想起妈你,你这双手,一辈子都在纺织前线。指腹也是厚厚的茧,掌心磨得发糙。”
指尖轻轻拂过自已还细嫩、却也沾了棉纱纤维的手背,眼底漾着真切的动容,“她们的事迹,她们的辛苦,不比报纸上写的那些模范差呀!都是实打实的血汗,都是在为国家、为日子添砖加瓦。”
她抬眼,对上父母专注的目光,才继续柔声说,“我就想着,能不能也试着写写?也没指望真能登上报纸,就是……就是觉得该写,该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纺织厂的女工,咱们身边的这些劳动者,有多可敬。晚上回来没事,就趴在桌上瞎划拉,谁知道……”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露出一点“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的腼腆笑容。
这番话,把自已抬到了一个“为工人师傅发声”、“歌颂劳动”的光伟正高度,彻底掩盖了背后“想吃肉”、“想转岗”对小算计。
不然能怎么说?难道说纺织工太累她干不动?说出来怕不被骂死。这年代,工人最光荣。
不过事件是真的,七十年代的光景里,没有投机取巧的捷径,没有轻轻松松的好日子,共和国的经济底子,就是靠着千千万万双这样的手,一砖一瓦砌起来,一线一缕织出来的。
纺织厂的女工们,指尖绕着棉纱,守着轰鸣的机器,日复一日在潮热的车间里躬身劳作,把雪白的棉絮织成匹匹细布,供应着千家万户的穿衣用度;
这份实打实的滚烫,是刻在时代骨血里的底色,也让苏蓝这番话,多了千斤重的真切,半点不掺假。
邓桂香眼圈“唰”就红了,抬手抹眼角,连连点头:“我闺女就是心善……心细……知道疼人!”
苏锋严肃的脸上线条更加柔和,他沉沉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可:“嗯,有这个心,是好的。写的是正面事迹,歌颂劳动,记着身边人的辛苦,符合方向。”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告诫,“以后写什么,还是要多思量,拿不准的,可以问问……家里。”他本来想说“问我”,但瞥了一眼门边沉默的苏河,又改成了“家里”。
“是,爸,我记住了。”苏蓝乖巧应下。
苏民好奇地凑到桌边,手指先戳戳那张六块的汇票,又点点那张七块的,嘴里“嘶嘶”抽着气,眼睛瞪得溜圆:“六块!七块!加起来十三!乖乖,我妹这字儿是金粒子做的吧?写一篇就够我攒大半年零花钱了!不行,蓝蓝,下回你得教我,这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