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差点脱口而出“比倒腾东西来钱还稳当”,话到嘴边赶紧刹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比干啥都强!”他是真心实意为妹妹高兴。
王梅把妞妞哄进里屋,自已迅速挨着凳子边坐下,眼睛像钩子一样在两张浅绿色汇票上扫来扫去,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急切发尖,带着掩饰不住的燥热:“蓝蓝,这……这八块加五块,可是十三块钱呐!真就这么寄来了?这得是多大一笔啊!够买多少肉,多少鸡蛋,还能扯几尺新花布给石头做衣裳……”
她脑子里噼里啪啦算着,满心都是实打实的好处,“这钱,你可得盘算好了咋用啊?”那点算计,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的渴望和计较几乎不加掩饰。对她而言,什么笔名、什么荣耀都是虚的,这沉甸甸的十三块钱,才是天大的实在事。
苏蓝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一笑,语气自然又妥帖:“大嫂,这钱我也是头一回拿,还没想好呢。不过妈刚才说让我留着,我想着,以后买点纸笔墨水,还能继续学习写写东西。剩下的,贴补点家里也好,买点细粮,给爸妈和孩子们补补。”
她既没大包大揽说全交公——那会显得刻意又傻气,也没说完全自已留着——那会落个自私的名头,话说得漂亮,又留足了余地。
邓桂香立刻接话,态度坚决:“贴补什么家里!你自个儿熬夜熬心血挣的,一分都别往外拿,全留着!买纸笔,买点麦乳精、水果糖补补脑子!你看你这些天熬的,眼窝都陷下去了!”
她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儿这边,半点不给王梅插话的余地。
王梅被婆婆一堵,讪讪地撇撇嘴,心里直嘀咕:十三块呢,就买点纸笔能花多少!可她不敢明着反驳婆婆,更不敢在公公明显满心欢喜的时候触霉头,只能把那点酸溜溜的心思往肚子里咽,暗暗盘算着以后怎么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王梅被婆婆无意间扫过来的一眼定住,心里那点算计和酸气瞬间缩了回去,讪讪地挪开视线。
转头就看见儿子石头伸手想去碰桌上的汇票,立刻没好气地拍开他的小手,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尽数撒在了孩子身上:“瞎摸什么!那是你姑姑的东西,没规矩!一边玩去!”
石头“嗷”一声缩回手,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扭股糖似的黏到苏蓝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声音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姑姑,等我长大,我也写字,也上报纸!挣好多好多钱,给姑姑买糖吃!”
苏民在旁边连忙打圆场,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也藏着几分给妹妹撑腰的心思:“听见没?爸说问‘家里’!爸,这话你得跟二哥也说一遍,他才是厂里正经搞宣传的笔杆子呢!让他多指导指导咱家这位大文豪!”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扎在了倚着门框的人身上。
果然,苏河换了个更疏离的姿势,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框,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弟弟的话,让他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冷意,又添了几分沉郁。指导?他需要去指导一个撞大运的新手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眸色复杂到了极致。
他并非毫无成绩,厂报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文章,甚至市里的行业小报也登过两篇,为此没少被科室领导表扬。
可《中国妇女报》不一样,那是国家级的报端,是他磨破了笔头、改了又改,投出去却石沉大海的地方。
此刻,听着妹妹轻描淡写的一句“瞎划拉”,对比自已曾经的字字斟酌、郑重其事,那份难堪与不甘,像火苗似的,在胸腔里灼灼地烧着。
不过是角度取巧,撞上了风口罢了。他强行压下那点翻涌的烦躁与嫉妒,用一层更深的不屑将自已裹住,心底冷冷评判:
“文笔看着伶俐,实则格局有限,满是匠气,少了底蕴。这种路数,不过是昙花一现,可一不可再。”
他缓缓侧过脸,将大半张脸埋进门框投下的阴影里,仿佛屋内的灯光、家人的笑语、这份人人艳羡的荣光,都与他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