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依次进行。合唱嘹亮,样板戏片段演得有声有色。工友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笑声不绝于耳。
林晓燕报幕也渐入佳境,虽仍透出些许紧张,但未再出错。
终于,胡委员在侧幕朝苏蓝用力打了个手势。
此时台上纺线舞蹈刚结束,演员们定格在最终造型,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四起。
待舞者谢幕退场,苏蓝缓步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她的声音传遍全场,清晰而不高亢,亲切而自然:
“刚才纺纱车间姐妹们带来的纺线舞,大家说好不好看?”
“好看!”台下瞬间爆发出整齐响亮的回应。
“姑娘们人美舞更美!”
声浪稍平,苏蓝含笑接道:“感谢大家的认可,她们为这个节目确实付出了不少汗水。”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上几分神秘:“接下来这个环节,咱们换个口味。不唱歌,也不跳舞,就请大家安静下来,看几幅小画,听我唠唠咱们红星厂里,几双‘老手’和几颗‘实心’的故事。保证大伙儿听了不亏。”
这话平常,却不知怎地,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许多人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引颈向前。
连前排的马书记也停止了与周扬的低语,饶有兴味地望向舞台。
灯光配合地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淡淡笼住苏蓝。她身后简陋的白幕,“唰”地亮起。
苏蓝走向舞台一侧,站定,手中空无一物。
“首先,请看这双手。”
话音刚落——
“嗒”一声轻响,幕布上猛然投出一张特写!
一双工人的手,占据整面幕布!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老茧层叠,虎口一道扭曲的深疤。黑红简笔,粗砺感扑面而来!
“嗬——!”台下响起一片低呼。
“画打上去了!跟电影一样!”
“太像了!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
前排,周扬“唰”地坐直身子,镜片后的眼睛睁得老大。彩排时已知有画面配合,但在这正式场合,黑暗中突然呈现如此极具冲击力的特写,配合数百人瞬间被攫住的氛围……效果震撼十倍。
马书记亦微微前倾,对田主席低声笑道:“哟,还给咱备了‘西洋景’?有点意思。”
追光中的苏蓝,对骚动恍若未闻。
她望着幕布,声音平稳如话家常:
“就是这双手。指节是抡扳手、敲榔头磨粗的,老茧比牛皮还厚。虎口这道疤,是六三年冬天抢修机床,冻裂的扳手崩出铁茬扎的。”
幕布画面应声变为简笔机床与纷飞雪花。
“当时血流如注,张师傅扯了截棉纱一缠,接着干。他说:机器停了,全车间姐妹就得闲着,布就出不来。”
画面再变,满地零件。
“年前这台‘老爷机’彻底趴窝,上海来的老师傅都说没救。张师傅把它大卸八块,一千多个零件铺了满地。主传动齿轮坏了两齿,没有备件。”
齿轮特写出现,两个齿被打上红叉。
“他就拿着钢锉和砂轮,凭手感,硬是‘啃’出了两个新齿!”画面上锉刀生动移动。
“徒弟说,师傅那几天眼里只有铁疙瘩。第四天蒙蒙亮……‘轰隆隆’——机器响了!”
画面化为有力转动的齿轮线条。
“张师傅呢?靠着墙,捏着磨秃的锉刀,睡着了。”
最终画面定格:倚墙沉睡的老师傅剪影。
苏蓝声音沉静下来:“有人问他图啥。他说——‘我是个党员。机器,是咱全厂的饭碗。不能让碗,砸在咱手里。’”
静默。
足足两三秒,落针可闻。
旋即,“哗——!!!”
掌声如洪水决堤,比之前任何节目都更热烈、更持久!老师傅们拍红了手掌,眼眶湿润;年轻人收起嬉笑,神情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