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灶房灯火通明,葱花炝锅的香味儿飘出来。
苏民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我今天在运输班可听说了,有人举报咱们厂物资协作那事儿。你们猜写匿名信的是谁?”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我琢磨着啊,肯定是见不得小蓝好的那些人。”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屋里的议论。
苏蓝站在门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她一眼扫过去——何巧巧坐在窗边,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子快织完了,听见动静,手上顿了顿,又低头继续。
王梅端着辣椒炒鸡蛋从灶房出来,看见她,招呼道:“蓝,回来了,准备吃饭了。”
话音落地,气氛似乎松动了些。
何巧巧放下毛衣,朝里屋喊了声:“阿河,别在屋里窝着了,出来吃饭。”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静悄悄的。
苏蓝脚步顿了顿,往苏河他们屋看了一眼。
门关得严实,灯亮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何巧巧脸上的笑淡了淡,走过去敲门,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阿河?吃饭了。”
半晌,里头传来闷闷的一句:“你们先吃。”
何巧巧的手停在门上,顿了两秒,转过身来,冲苏蓝笑了笑:“可能累了,咱们先吃吧。”
苏蓝点点头,没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石头和妞妞照样抢饭,王梅照样骂,苏山在旁边拦着。
苏民照样埋头扒拉,苏锋照样端着搪瓷杯慢慢喝。唯独苏河那个位置空着。
何巧巧坐着,筷子动得很慢,夹一筷子菜,能嚼半天。
苏蓝余光扫过去,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可筷子尖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往嘴里送。
王梅憋不住了:“老二咋还不出来?饭都凉了。”
何巧巧笑笑:“今天厂里有点事,心里烦,让他静静吧。”
“啥事啊?”王梅眼睛亮了,“钢铁厂出事了?”
苏民在旁边贱兮兮地接话:“大嫂,你盼点好行不行?”
王梅瞪他:“我哪儿盼不好了?这不是关心老二吗?”
何巧巧低头揪着手里的馒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也难怪他心烦,听说市工会要来人了,领导找谈话,搁谁身上能高兴得起来呀?”
这话说得软绵绵的,眼睛却往苏蓝那边瞟了一眼。
苏蓝筷子顿了顿,没抬头。
苏锋咳了一声:“吃饭。”
苏蓝低头吃饭,余光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一看,正对上邓桂香的眼神。端着半碗稀饭,没动嘴,只望着她,满眼担忧。
苏蓝勉强笑了笑,示意没事。
邓桂香欲言又止,低下头扒饭。夹菜时,手微微发颤。
桌上安静下来。王梅还在小声嘀咕:“这都什么事儿啊……”
苏蓝低着头,夹了块土豆,慢慢嚼着。
市工会要来人的消息,钢铁厂肯定也接到了。
苏河是介绍人,孙主席今天肯定找过他。他躲在屋里不出来,这事小不了。
吃完饭,苏蓝起身要收碗。邓桂香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我来吧,你歇着。”
声音不大,带着担忧。
苏蓝手上顿了顿,笑笑:“没事儿,顺手的事儿。”
邓桂香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苏蓝端着碗进了灶房,眼里那点担忧更深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慢慢坐下来,眼神还一直往灶房的方向瞟。
灶房里,苏蓝刚把碗放进水槽,苏河的屋门响了。
苏民探出头看了看,回头冲灶房方向喊:“二哥不吃饭啊?”
苏蓝手上的动作没停。
苏河脚步沉得厉害,走到那张八仙桌上默默喝了口水。
邓桂香坐着看着老二,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只把水壶往苏河面前推了推。
何巧巧擦着桌子,听见动静,迎上来:“阿河,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