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志,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物资交流会的名额,这是市工会决定,不是我苏蓝一个人说了算。”
王利财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您回去吧。”
苏蓝没再看他,转身往厂里走,“赵叔,麻烦您送送。”
老赵端着搪瓷缸出来,冲王利财一扬下巴:“走吧,小伙子。人家苏干事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站这儿就没意思了。”
王利财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扭头走了。
老赵看着他背影,摇摇头,进屋给苏蓝拨了个电话:“走了。小伙子脸拉得比驴还长。”
电话那头苏蓝轻轻笑了声:“辛苦赵叔,回头给您带块红糖糕。”
“得嘞,你忙。”
挂了电话,苏蓝揣上笔记本,直奔库房。
刚拐过车间墙角,就看见老周蹲在库房门口。
手里攥着个铅笔头,对着堆麻袋一笔一画记着数,背后湿津津的。
“周叔。”苏蓝喊了声。
老周抬头,一见是她,立马把本子往兜里一塞,搓着手站起来:“小苏干事!可算来了,正等着您盘次布呢!”
苏蓝摆摆手:“不急,您先忙。”
“忙啥忙,这事要紧。”
老周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库房木门,“你上次换出去一批,可把库位腾出来不少,这回领导说要换的单位多,咱把能换的都清出去。”
苏蓝跟着进去,老周“啪”一声拉亮头顶的白炽灯,灯泡嗡嗡响,光线昏黄。
“喏,靠墙两垛。”老周指了指,“左边去年的,右边今年上半年的。”
苏蓝走过去,伸手掀开左边油布一角,一股霉味冲上来,布面褪色,硬邦邦的。
苏蓝望着满库房堆得冒尖的次布,心里暗叹,这就是计划经济的毛病。
生产只管完成指标,好坏都往库里塞,积压浪费没人管。
“这批去年的,一直堆着,霉的霉、破的破,再放下去只能烧了。”老周叹口气,“可惜了。”
“今年的呢?”
老周转到右边,拍了拍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卷:“今年上半年的,雨水还行,库里没返潮,问题不大。”
“就是每月生产下来的瑕疵品,除了发劳保的,全压在这了。”
他走到柜子前,从胸口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打开锁,翻出个蓝皮账本:“来,我一批一批跟你对。”
老周手指着纸页,一行行念:“去年三月,二百三十匹,全在左边。去年五月发劳保,八月……”
苏蓝目光跟着往下扫,突然顿住。
一行字扎进眼里:
去年十一月,灰蓝涤棉,八十匹,损耗核销,已处理。
经办人:李原。
苏蓝眼皮轻轻跳了下。
她抬眼看向左边那堆霉布,整整齐齐分匹码在那,二百三十匹,一匹没少。
账上核销了八十匹,实物一根线都没动。
她目光平视,语气跟唠家常一样:“周叔,核销的布,一般都咋处理?”
老周拿着账本的手一顿,手一抹脸上的汗:“还能咋处理,拉废品站,人家开个单子,财务那边平账。”
“给给钱不?”
“给,几分钱一斤,跟卖破烂一样。”老周咂咂嘴,“好好的布,糟践喽。”
苏蓝没再吭声,心里却快速盘算着。
八十匹霉布报损耗,手续全、单子齐,废品站只要有人搭把手,回单一开,财务账平得滴水不漏。
可库房里的霉布一匹没少,那核销的是什么?
只能是——李原拿霉布顶账,偷偷拉走了八十匹好布。
要么卖了,要么送人,神不知鬼不觉。
谁会闲得去核对,已经核销的布还在不在库里?
目光在“李原”两个字上停了一秒,到底没再往下问。
“行,周叔,咱先把今年的盘了。”她把账本往回一推。
开玩笑的说道:“去年的回头再说,那霉味儿也跑不了,这次也置换不出去。”
老周哈哈笑,赶紧翻到后面几页:“对对对,今年一月进库……”
两人对着账,一匹一匹点数。苏蓝蹲在布垛前,拿笔记本记着,心里却还挂着刚才那行字。
“小苏干事?”
老周喊她,“这点完了,今年保存的好。一匹霉布都没有。”
苏蓝回过神,“嗯,周叔保管的好。”
又在本子上划了个勾:“齐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左边那堆布扫了一眼。
八十匹布,不是个小数目。
要是真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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