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邦垂着头站在李原办公桌前,手心攥得紧实。
“没换成?”
李原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在报表上洇开一片。
陈邦眼皮跳了跳,没敢擦。
“李哥,真不是我不努力。”
他声音发颤,“苏蓝那丫头油盐不进,说布早就被订完了,还拿王主席压我。李栋也说了,那丫头看着软,心里硬着呢。”
李原没接话,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面上,一声一声,闷得像倒计时。
物资局查账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八十匹被他偷偷挪给制衣厂的布,像颗定时炸弹埋在账上。
他原本指望着借这次物资交流会,让制衣厂用正规手续把布“换”回来,抹平那笔账。
现在路全堵死了,就堵在一个刚进厂的小干事手里。
“苏蓝。”
李原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顿了顿,又咽了回去。
陈邦凑上来,压低声音:“李哥,这丫头确实不识抬举。可她这么一堵,咱们下一步咋整?”
李原没吭声,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知道下个月是什么日子吗?”
陈邦愣了一下:“什么日子?”
“十月。”
李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物资局下个月来检查。那批布要是对不上账,到时候查出来,咱俩都完蛋。”
陈邦脸色白了,往椅子里缩了缩:“可那批布做成成衣卖了,钱也花了,检查的人要是问起来……”
“我知道。”
李原打断他,把烟灰弹进搪瓷缸,搪瓷缸碰出一声脆响。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你知道那批货是怎么拿出来的吗?”
陈邦想了想:“不就是您从生产线上扣下来的?”
“扣下来简单,平账难。”
李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八十匹好布,从生产线上凭空消失,账面怎么写?生产日报上少八十匹布,财务月底一对账,数目不对,谁担着?”
陈邦不说话了。
李原往后一靠,声音压低了:“我分了三个月报的损耗。每个月报二十多匹,次品、废品、边角料—生产线上的名目多了去了。没人查,生产账早就平了,财务总账上一分钱不少。”
陈邦挠了挠头,眼神里透着困惑:“哥,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生产账平了,那咱还折腾啥?不换不也行吗?”
“账是平了,东西呢?”
李原看了他一眼,“那八十匹好布,我特意支开库房老周,以核销名义提走。为了掩人耳目,我签了一笔废品核销——八十匹霉布,按废品处理,出入库账单上把它们销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得像压了秤砣:“可现在,那批霉布还在库里。”
陈邦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哥,您核销了,东西还在——这账实不符了啊。”
“对。”
李原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只要制衣厂用正规手续换到一批新布,我就能趁交易把那批霉布处理掉。到时候库房清点,霉布没了,账面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陈邦:“你那批货的来路,就用换来的新布顶上。往后供销社问,你就说是物资协换来的,有协议有公章。谁查?”
陈邦一拍大腿:“哥,您这脑子!一环扣一环啊。”
“别高兴太早。”
李原白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现在路堵死了,你一根毛都没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