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脸。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早知道当初就不主张扣工会公费,如今也不会落得这般被动。”
陈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日子。
*
苏蓝抱着厚厚一摞协议,敲响了田丽华的门。
推开门,田丽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钢笔,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苏蓝,手里的笔顿了顿,搁在一旁。
“补充场那边完了?”
苏蓝走过去,把怀里那摞协议往桌上一放:“完了,人刚送走。”
田丽华目光扫过那摞纸,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拿过最上面一份翻了翻,又放下。
“坐吧。”她往后靠了靠,语气比白天松快了些,“怎么样,小场好谈吗?”
苏蓝在她对面坐下,把主会场四十七份、补充场二十一份的事简单汇报了一遍,最后说:“都比预想的顺利,纸箱厂和五金厂那边,前后不到五分钟就签了。”
田丽华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又放下。
“那就好。”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蓝,“还有别的事?”
苏蓝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田主席,制衣厂那边,今天一份协议都没签。”
田丽华眉头微微一动,没接话。
苏蓝继续说:“陈邦在会场转了一天,到处看,什么都没谈成。最后走的时候,陈邦的脸色不对。”
她顿了顿,把今天陈邦来找她要布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田丽华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搪瓷缸,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便搁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下个月物资局要来了,”田丽华开口,声音沉了些。
“李原那边肯定会想办法抹平这笔帐。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找出口。”
苏蓝脑子飞快转着,眉头微蹙:“那咱们手里有证据吗?能直接堵住他的路吗?”
田丽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废品站的回单早就入账了,财务科那边平得干干净净。虽然库房里的霉布还在,可那是去年核销的,账上已经处理了。他随便找个理由说记账错误就搪塞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直接证据说明他贪污,现在光凭这些猜测,钉不死他。”
苏蓝心里一动:“那咱们工会,能查生产账吗?”
得想办法知道他是如何把好布贪污下来的。
田丽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不能。工会是工会,生产科是生产科,两条线。咱们管职工福利、文体活动,虽然有监督权,但是管不了人家的生产报表。”
苏蓝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田丽华看着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苏蓝忽然抬起头。
“田主席,”她说,“万变不离其宗。”
田丽华挑了挑眉:“怎么说?”
苏蓝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李原那八十匹布,不管他怎么倒腾,最后都得落在实物上。他拿好布换霉布,霉布还在库里。只要那批霉布在,他账上就永远有一笔对不上的账。”
她顿了顿,继续说:“咱们查不了生产账,可咱们能盯着那批霉布。”
田丽华眼睛亮了亮:“你是说……”
“明天开会,您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