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趴在妈妈肩上,衝著她喊:“姐姐,早点回来——”
苏梨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捨不得走了。
余平安是在中午回的家。
他家在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紫的粉的,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繫著围裙的中年女人匆匆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余平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学校不是停课吗,怎么不跟同学出去玩,跑回家干什么”
余平安看著她,看著她围裙上沾著的油渍,看著她鬢角新添的几根白髮,喉结滚了滚。
“想你了。”他说。
他妈被他说得一愣,然后拿锅铲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贫嘴。吃饭了没”
“没。”
“正好,妈刚做了红烧肉,你爸中午不回来,咱娘俩吃。”
饭桌上,他妈絮絮叨叨地问他学校的事,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余平安一一答著,筷子没停,把碗里的饭扒得飞快。
他妈看著他,忽然问:“平安,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余平安的筷子顿了顿。
“没有。”他说。
他妈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你们学校这几天老出事,”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昨晚上后山那边又是光又是响的,我跟你爸一宿没睡踏实。你......你可得小心点。”
余平安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妈,”他说,“我要出趟远门。”
他妈愣了一下。
“去哪儿”
“跟几个朋友一起,”余平安说,“去办点事。可能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他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红布包塞进余平安手里。
余平安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有百元的,也有零散的毛票,显然是攒了很久的。
“妈,这......”
“拿著。”他妈说,声音有些哑,“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穷家富路,懂不懂”
余平安攥著那个红布包,指节攥得发白。
“妈,”他说,“我......”
“行了行了,”他妈打断他,转过身往厨房走,“別磨嘰了,赶紧吃,吃完好走。记得早点回来,別让你爸担心。”
余平安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繫著的围裙,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收拾好东西,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站在屋里,隔著窗户看著他,没有出来。
余平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走了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
下午两点,四个人在南城长途汽车站门口匯合。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拎著大包小包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苏梨的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余平安背著一个旧书包,手里攥著那个红布包,指节用力得发白。
刑止站在最前面,灰白色的眼眸望著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小满站在他身边,摸了摸怀里那四道微弱的温热,感受著青色珠子里偶尔浮现的眼镜轮廓,感受著赤红珠子里永远燃烧的火焰形状。
“都安排好了”刑止问。
苏梨点了点头。
余平安也点了点头。
刑止看著他们,沉默了一瞬。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他说,“路上会有危险,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你们確定要跟来”
苏梨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姜小满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余平安抬起头,看著刑止,那双透过厚重黑框眼镜的眼睛里,有决心,也有不舍。
“我答应过恬恬,”他说,“要回去接她。”
他没有说別的,但这句就够了。
刑止看著他,点了点头。
“走吧。”
四个人穿过车站大门,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南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那里,有苍临和昭明燃烧自己的地方。
那里,有侯曜沉睡的封印。
风从后山的方向吹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带著封印裂隙深处若有若无的幽冷气息。
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感受著那四道微弱的温热。
然后他转回头,大步跟了上去。
身后,南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身前,是未知的远方,是三个月的期限,是看不见的敌人。
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因为有人在等著他们回来。
因为有人把命託付给了他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