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接着又说：
“不上孩子上高中，十几岁就地里的活，家里做饭、喂猪、挑水、洗衣服，哪样不是她？孩子说过啥？”
“她大哥二哥在村里瞎晃荡，我也是整天喝酒打牌，她在地里顶着日头干活。”
“后来长大出去打工了，一个月挣多少？咱不知道。可咱一家子这些年吃啥喝啥？花的不是她的钱？”
“咱对她啥样？她打电话回来，咱俩抢着训孩子，张嘴就是这个月咋还没寄钱，隔壁老张家闺女又给家里寄了多少多少，咱啥时候问过一句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她妈听着听着，脸就变了，从笑模样变成了一脸的横肉，把手里的锤子往桌上一墩，咣当一声响。
“她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早晚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是外人了！”
“咱生她养她，不图她出嫁前多给咱挣点钱，图她啥？图她那张脸好看？还是图她以后逢年过节给咱拎两斤点心？”
“你当她是儿子啊？儿子是咱老马家的根，她迟早是泼出去的水！咱养她十几年，让她给家里挣几年钱咋啦？天经地义的事！你真是……真是老糊涂了你！”
她爹没有理她妈那不讲理的话，反而接着又说：
“你还记得大发、二发从广东回来说他们把小琼当摇钱树，从不关心她，可是他俩在广东进不了厂，就逼着小琼要钱，小琼一下子给他俩大几千块，可是他俩当晚被抢的身无分文。”
“两人走投无路，还是小琼放不下亲情帮了他俩，我就突然觉得我这个当父亲的惭愧。”
“小琼也是我的孩子，她都知道血脉相连，咱做父母的为啥视孩子为外人，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有机会弥补一下小琼，孩子从小到大，咱亏欠她的太多了。”
她妈现在才听不进去这些，对她爹恨得咬牙切齿，用食指捣着他的额头。
“你呀真是老糊涂了，现在不用户口本逼她死妮子多出钱，难道让闺女的钱便宜了那小子，再说了，咱俩儿子在村里混的都抬不起头，我女儿出嫁多要点钱有错吗？还不是为你老马家着想。”
她爹叹了一口气：“唉……混的不好，还不是这些年咱一家就等着小琼一个人赚钱养活，咱一家现在都养成好吃懒做、坐享其成，不劳而获的毛病，谁家的好生活不是干出来的，现在你还不醒悟。”
“把户口本拿给小琼吧。别为难孩子了。”
“小琼是个啥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她心是恨，都是我们逼出来的，可是她善良，她记着咱好歹是生她养她的人。
“还有跟她一块儿回来的那个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好孩子，眼睛清亮清亮的，看小琼的时候那个眼神全是透着疼爱，这是小琼的福，”
“彩礼的事儿，让孩子自己看着办吧，你就别瞎搅和了。你也别耍你那点小聪明了，你以为两个孩子看不出来？人家心里很清楚，不过是给咱留着老脸呢。”
她妈没接话。
她站在床边，狠狠瞪了她爹一眼，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
她掏出钥匙开锁，抽屉拉开，户口本被一把抓了出来。
她把户口本紧紧抓在手里，回过头又瞪着老头子，“你就给我闭嘴吧！跟那个死妮子一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告诉你，我两个儿子有了钱，我脸上才叫光彩！他们好了，我死了才能闭上眼！”
“咣当”一声，她妈用力合上抽屉，整了整衣襟。
“走啦！别拉个脸，跟死了人似的！赶紧跟着我出去！记住少说话。”
她一把把他从床上拽下来，那力气大得惊人。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又低下头，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跟着老婆后面出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