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走到他身侧,故作严肃地端详片刻,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清的音量“安抚”:“效果堪称完美!放心,就你现在这模样,莫说外人,怕是与你朝夕相处的亲兵站在眼前,也未必能一眼认得出。”
接着,李思恬不由分说地将我也按在妆台前。
她手法轻柔,重新为我描眉点唇,傅粉施朱。在她巧手点缀下,镜中人的眉眼轮廓愈发精致,眼尾稍稍晕开的桃色,更平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妩媚与灵动风流。
待梳妆完毕,李思恬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唇边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好了。妹妹姿容本就不俗,如今更添颜色。此番前去,定能……如愿以偿。”
她果然心思玲珑,已猜出我们并非寻常出游。我不置可否,只是诚心向她道了谢,随后便挽着浑身僵直、步伐“婀娜”的盛将军,一同出了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轮辘辘,向着兰陵县的方向驶去。车厢内,盛君川正襟危坐,面纱随呼吸轻微起伏。我挨着他坐下,指尖悄悄勾了勾他紧绷的袖口,忍着笑低语:“放轻松,我的‘美人姐姐’。咱们这出戏,这才刚开锣呢。”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行驶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缓缓停下。
我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眠花楼那气派非凡的门面便赫然撞入眼帘——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石狮威严肃穆,门楣上“眠花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无数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
雕梁画栋间悬着各色纱灯,暖光透过薄纱,将楼前一片天地染得朦胧而奢靡。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隐约的娇笑软语,如烟似雾般飘散出来。
心口不由得一阵紧似一阵地跳,紧张、冒险的兴奋与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激动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微微急促。
袖摆之下,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捏了捏。
盛君川虽戴着面纱,看不清全貌,但那双经过妆点后愈显深邃的眸子递来一个沉静的眼神,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与提醒:稳住,莫露破绽。
我深吸一口空气中甜腻的脂粉香气,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待心绪稍平,我便与他前一后,踏入了那扇仿佛能将人吞噬的华丽大门。
甫一入门,便被满目的璀璨灯火与奢华陈设所惑。大厅内云顶檀木,琉璃灯盏折射出迷离光影,中央一座圆形舞台上,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乐曲翩跹起舞。她们身着轻纱,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引人沉醉。
舞台周遭,以珠帘纱幔隔出若干雅致小间,朦胧暧昧的氛围被刻意营造。其间宾客与佳人相伴,或低语,或品茗,或纵情酒乐,无不沉浸于此间独特的声色之娱。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不知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隐秘。
我正暗自观察这浮华表象下的格局与往来人流,思忖着该如何自然地寻到话事人,一位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中年女子便扭着水蛇般的腰肢,疾步朝我们这边而来。
她斜眼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怕是走错地方了吧?”她抬手指了指门外,姿态倨傲,“我这眠花楼,开门做的是郎君们的生意,向来不接待女客。还请速速离去为好!”
说罢,不耐地挥了挥手中香气袭人的锦帕,像是要扇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摆出一副不愿再多费口舌的姿态。
这女子约莫四十上下,身段保持得不错,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料子华贵。脸上妆容浓艳,柳叶眉,樱桃口,鼻尖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颇为显眼。尽管粉黛厚重,仍能看出其底子的姣好,年轻时想必也是位美人,如今称得上风韵犹存。
只是她眉梢眼角带着惯于迎来送往的算计,语气刻薄直接,眼神锐利而警惕,一看便知是位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极不好相与的角色。
观其气势、做派,再结合昨夜李思恬描述的相貌特征,我立刻断定——此人正是眠花楼的掌柜。李思恬未曾提及她的本名,只道楼中上下皆唤她一声。
“王妈。”我连忙上前一步,出声唤住她欲离去的背影,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这是来跟您道喜的!”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精明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脸上细细逡巡,带着审视与更深的不解。
“哦?”她没有立刻承认身份,只挑了挑描画精致的眉,淡淡反问,语气依旧疏离,“何喜之有?”
我微微欠身,展颜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而无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讨好。
“听闻自思恬姐姐被贵人赎身离去后,眠花楼的花魁之位一直空悬,您定为此事费心不少。”我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眼神微动,才继续道,“但从今日起,这儿将迎来一位前所未有的新花魁!保管让您这眠花楼,重现昔日辉煌,甚至……更胜从前。”
王妈嗤笑一声,手臂交叠在丰腴的胸前,垂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新染的鲜红蔻丹,眉梢眼角都堆砌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老身在这风月场中,少说也浸淫了七八个寒暑,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可像姑娘这般大言不惭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她眼皮一掀,锐利的眼风如刀子般先刮过我,又扫向我身后沉默伫立的高挑“女子”。
“只不知姑娘口中这‘前所未有的新花魁’,说的是你自己……”她刻意顿了顿,语带嘲讽,“还是……你身后这位?”
我挺直背脊,迎着那审视的目光,故意将下颌扬得更高些,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骄矜:“自然是我。”说着轻叹一声,状似无奈地侧移半步,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王妈投向盛君川的探究视线,压低声音,添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恳切,“至于我这位丫鬟……唉,命苦,自幼便失了语,性子也孤僻,唯恐惊扰了贵地的贵人,这才以纱覆面。还请您……多包涵,莫要为难她。”
王妈探究的目光如冷硬的探针,试图刺破我身后的“屏障”。我适时地旋身转了个轻盈的圈,杏子黄的广袖随之漾开柔波,裙摆绽出一朵涟漪,成功将她的视线重新牢牢锁在我身上。
我站定,微微偏头,唇角噙着一丝自信的浅笑:“王妈,您觉得……以我的资质,可够格当这眠花楼的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