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这才真正将目光聚焦于我,像验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眼神挑剔而专业。她上前半步,毫不避讳地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臂,又用目光丈量着我的身段轮廓。
半晌,她才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皮相骨相倒是不差,身段也匀称,够得上进我眠花楼的门槛。”她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但姑娘若以为,仅凭这副还算不错的相貌身段,就能在这兰陵首屈一指的销金窟里坐上花魁之位……呵,未免也太小瞧这行当,也太天真了些。”
果然,仅凭空口白话难以取信。
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并一支样式简单却质地温润的玉簪,双手递上:“王妈请看此物。”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目光触及那玉簪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待接过信笺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脸上那层厚重的审视冰壳似有松动,“确是思恬那丫头的笔迹。”
她将玉簪递还给我,语气虽缓和了半分,却依然带着老江湖的审慎与拿捏,“不过,姑娘也该知道,眠花楼有眠花楼的规矩。这块招牌在兰陵,乃至整个建平,都是响当当的。总不能因为故人举荐,就坏了多年立下的规矩,平白惹人笑话。”
她将信纸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抬眼直视我,“若没有些真能镇场子、留住客的真本事,如何服众?又如何让我对楼里上下的姑娘们交代?”
“王妈放心。”我当即心领神会,开启早已准备好的忽悠模式,“我文能陪客通宵畅谈,武能挽弓射雕;上知天文星象,下晓地理风俗;至于歌舞琴艺、戏法幻术……”
我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充满诱惑,“不敢说样样登峰造极,但求一个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绝!您只需给我一个机会登台,我必让眠花楼的名号,不仅响彻兰陵,更传遍四海八荒,引来八方豪客……”
“够了够了!”王妈不耐地挥了挥手中的帕子,“少说这些天花乱坠的虚词!”她略作沉吟,精明算计的光芒在眼底闪动,目光最终转向大厅中央那座流光溢彩的舞台。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涂着蔻丹的指尖,遥遥指向悬在舞台上方的七盏精巧绝伦的琉璃花灯。那花灯做成莲花形状,内置机关,不知以何法牵引,此刻皆黯淡无光。
“花魁之位,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终究得看来的客官们,肯不肯为你这‘真本事’买账。”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瞧见那七盏‘玲珑心’没?那是客官们的心意灯。待会儿你上台,露一手你最得意的。台下哪位客官若是看得高兴、觉得值了,便可让他身旁伺候的姑娘,为你点亮一盏花灯。”
她转回头,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竖起五根手指,“若能点亮五盏,这花魁之位,连同楼里最好的厢房、最得力的丫鬟,就是你的。”
尽管早已从李思恬口中得知这套“花灯选魁”的规矩,也与盛君川反复推演排练至凌晨,此刻亲眼望着那高高悬起、晶莹剔透却冰冷无声的七盏琉璃莲灯,掌心仍不由自主地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差这临门一脚了!我暗暗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面上却绽开愈发明媚夺目的笑颜,“一言为定!”
“若是点不到五盏……”王妈拖长了尾音,眼中闪烁着精明又残酷的光芒,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我们主仆二人即刻离开,绝不再踏足眠花楼半步!”我马上接过话茬,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坦然无惧。
王妈满意地颔首,转身对台上有些茫然的舞姬们打了个利落的手势。那些身姿曼妙的女子虽面露诧异,互相交换着不解的眼色,却不敢违逆,乖顺地如潮水般退下舞台,隐入两侧的纱幔之后。
王妈自己则头也不回地走向侧边的楼梯,不知是对我这“狂妄”之人的表演全无兴趣,还是早已笃定我必败无疑,懒得浪费时间。
袖口忽然被轻轻一扯。盛君川在宽袖遮掩下握住我的手指,眼底星火灼灼。我回望他,唇角扬起笃定的弧度,深吸一口气踏上舞台。
台下宾客正因舞曲戛然而止而困惑不满,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此刻见我独自登台,身无乐器,亦无伴舞,顿时嘘声与不满的议论声浪般涌起。更有粗鄙之徒,口中已吐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目光肆意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打量。
我凝神屏息,恍若未闻,只朝着台下盈盈一拜,广袖拂过光洁的地面。
“扰了诸位雅兴,奴家这厢先赔罪了。”嗓音刻意放得清越,如玉磬轻击,穿透嘈杂,“诸位贵客来此逍遥,所求所想,当非寻常丝竹所能尽兴。今夜,奴家不才,愿以直叩心扉之艺,不求娱人耳目,但求……能与诸位魂灵相契片刻。”
满堂喧哗似被这大胆言辞按下了暂停键,渐次平息。无数道目光——好奇的、讥诮的、玩味的、探究的——如聚光灯般聚焦而来。珠帘后有人轻佻一笑,扬声揶揄:“好大的口气!倒要看看是何等‘魂灵相契’之法!”
我不答,只微微一笑,拂袖展臂,做了一个起手式。袖中暗藏的、极细的莹莹粉末随动作悄然洒落些许,在舞台上方最亮的几盏琉璃灯照射下,绽出星星点点、转瞬即逝的幽微光芒,宛如引魂之萤,平添几分神秘。
“在座各位想必对奴家尚觉眼生。”我站定,再次盈盈一礼,眼波流转间,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反应尽收眼底,“奴家名唤‘樱桃’,今日冒昧登台,不为别的,只为争一争这眠花楼的花魁之位。”
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不屑的嗤笑。
我不以为意,轻拍两下手掌,发出清脆声响,“寻常歌舞琴棋,诸位想必早已看惯。今日,樱桃愿以祖传的‘读心’之术,与诸位心神相交——无需触碰,无需言语提示,只需凝望奴家双眸片刻,奴家或可窥见诸君心底转瞬即逝的所思所念。”
“读心术?!”“当真?!”“骗人的吧!”霎时间,满堂哗然,质疑声、惊叹声、起哄声交织一片。不少宾客已按捺不住好奇,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如炬,紧紧盯住台上。
这反应正在意料之中。
我环视台下,目光很快锁定了前排一位身着沙青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尚显稚嫩,但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价值显然不菲,所坐的位置更是正对舞台中心、以湘妃竹帘略作隔挡的雅座——这通常是熟客或贵宾的席位。
肥羊上门了!我心头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他果然在众人怂恿与自身好奇驱使下离席登台,我抢先一步,在他开口前便盈盈笑问:“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可愿信奴家能说出您此刻心中所想?”
那公子果然如预料般扬起下巴,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倨傲与不信:“自然不信!莫说你我素未谋面,便是家父家母,亦不能全然知我心意,何况是你?”
“那不妨与奴家打个赌?”我眼睫轻眨,带着狡黠,“若奴家侥幸说中了,公子便为樱桃点一盏‘玲珑心’花灯,助我一臂之力,可好?”
“若你说不中呢?”他挑眉,来了兴致。
“任君处置。”我答得干脆,随即又补充道,语气认真,“只需公子应我一事——待会儿无论奴家所言为何,定要据实相告,不可因被我言中,便觉失了颜面而矢口否认。读心之术,首重‘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