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公子被我一激,拍着胸脯,声音响亮,“兰陵县谁不知我张昱言出必行!绝无虚言!”
我唇角轻扬,不再多言,只微微敛容,做出凝神静气之态。
“姑娘莫不是怯场了?”台下已有富商拍着桌案起哄,酒气混着哄笑荡开。
我倏然回神,指尖掐进掌心。再抬眼时,唇边已噙了缕雾中花似的笑,缓步走向垂眸立在纱灯阴影里的盛君川。此时,他的手中正托着一盏青铜灯。
鸦雀无声中,我忽然抽出鬓边银簪,在众人惊诧注视下猛地划破指尖!
血珠坠入灯油,“嗤”地腾起青碧色火焰。
“古有歃血盟誓,今以心血点灯。”我将染血指尖按在心口,任那抹殷红在衣料上洇开诡艳的花,“此灯燃尽前,诸君心中最深的秘密……将无所遁形。”
满堂哗然如潮水倒灌。珠帘后传来杯盏翻倒的脆响。
“装神弄鬼!”张昱猛地后退半步,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你若真能窥心,可知我此刻最想做什么?”
“公子想证明我是骗子。”我不急不缓走向台沿,绣鞋踏过青碧火光投下的摇曳影斑,“但更想知道的是……七日前未时三刻,您在书房暗格里……究竟看见了谁的玉佩。”
张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或者……”我倏然转向东南角珠帘,那里坐着个始终沉默的灰衣老者,“廖掌柜更想知道,您夫人鬓边那支新得的点翠步摇,究竟是不是贵号账上‘损耗’的那批南洋珠所镶?”
老者手中核桃“咔嚓”裂成两半。
火焰忽然噼啪爆响,灯油已烧至三分之一。我旋身张开双臂,袖中荧粉随动作倾泻,在青碧火光中凝成无数闪烁的细缕,如星河流转:“还有谁想试试?试试被这‘心血灯’照彻魂魄的滋味?”
我径直走向面如土色的张昱,在他惊惧目光中俯身耳语:“公子现在愿赌服输么?一盏花灯,换我永远闭嘴。”声音轻得像叹息,“否则下一句,我可要说出那玉佩上刻着的……另一个名字了。”
张昱踉跄后退,猛地抓住身旁小厮嘶声喊:“点灯!给她点灯!”
第一盏“玲珑心”倏然大亮。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被点破秘密的客商们争先恐后地示意侍女。直到第四盏亮起时,我忽觉身后有道灼热的视线。
抬眼正撞上盛君川的目光。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视线斜向二楼某处垂着玄色竹帘的厢房。
心血灯焰骤然剧烈摇曳。
我顺势抚额作眩晕状,袖中暗藏的湿粉趁机抹过眼下,在光影中看去竟似淌下两道血泪:“灯油将尽……反噬已至……”话音未落,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惊呼声中,盛君川已闪身至台前,广袖一展恰好接住我下坠的身形:“玩脱了?”
“哪能呢。”我摊开掌心,露出那枚染着血浆的银簪,簪头细微处一点幽蓝尚存,“灯油里加了绿矾和硼砂,遇血显碧火。至于那些‘秘密’……”忍不住弯起眼睛,“李思恬给的宾客册子,果然字字千金。”
面纱拂过我脸颊时,他压低的嗓音裹着温热气息钻入耳廓:“东南厢房,第三扇窗后有人窥探……见好就收。”
青碧火焰在此时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升腾,掠过王妈骤然眯起的眼睛。
二楼深处,玄色竹帘隔出的厢房内,沉香如游蛇般盘绕。一道身影慵懒地倚着雕花栏杆,月白暗纹锦袍松垮披挂,左手指间拎着的白玉酒壶折射出冰冷光泽,右手一柄乌木折扇轻抵下颌。
光影吝啬地勾勒出他半边轮廓,鼻梁挺拔如峰,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楼下舞台幽碧火光摇曳时,忽明忽灭。
“有意思。”他轻啜一口酒,喉结滑动,嗓音低沉得仿佛只是说给夜风听,“把剩下三盏‘玲珑心’都点了。随后……”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空无一字,唯以银线绣着纠缠的曼陀罗花纹,“带她来见我。”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自蟠龙柱后悄然显现,无声颔首,如墨滴入水般消散在廊道尽头。
始终恭敬侍立在两丈外的王妈猛地抬起头,不安地望向男子背影,急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灼:“大人,奴家让她登台,本是要她知难而退。当年李思恬一舞惊鸿才赢得五盏‘玲珑心’。这姑娘不过靠些江湖戏法的机巧,言语撩拨人心,实在……”
话音未落,男子倏然转身。
厢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昏黄光线下,王妈仍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虚无的冷厉——并非怒火,而是某种更深邃、更不容置喙的东西。她顿时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奴家愚见……”她硬着头皮,字字斟酌,仿佛在刀尖上行走,“此女来历不明,执意要做花魁必有所图。她那‘丫鬟’更是古怪……奴家实在不解,大人为何不但要助她,还要……召见?”
“砰——”
一声清脆裂响,白玉酒壶在墙角青砖上绽开一片狼藉的碎光,清冽酒香混合着沉香骤然弥漫。男子却看也未看,只缓步上前,用那柄冰凉的乌木折扇轻轻抬起王妈不由自主低垂的下颌,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唇角甚至仍噙着那抹笑,声音慵懒如故,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王芷兰,你在……质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