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姑娘!还没拾掇好么?贵客已遣人来催问了!”王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已带上了清晰的催促与隐隐的威胁。
我心下焦急,王妈已催促两回,再拖延只怕真要惹人生疑,功亏一篑。我应了一声“这就来!”,伸手便欲去拉门闩。
指尖即将触到门闩的瞬间,盛君川却猛地一步上前,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按住了我的手腕。
都这时候了还要闹别扭?我诧异地抬眼瞪他,用眼神急切示意,他却俯身在我耳畔低语一句。
我微微一怔,立时领会其意。
恐被门外王妈听见动静,我正欲以唇语应答,却被他突然覆上的唇堵了回去。这个吻来得汹涌,去得仓促。仿佛为了宣泄心中郁结,他带着惩罚意味在我下唇重重一咬。
细微的刺痛传来,淡淡的血腥气顿时在彼此紧密交缠的齿间弥漫开来,铁锈般的味道刺激着感官。
属狗的吗这人!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底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花。纵使再不喜我这般装扮,不认同我的冒险,也不该在此刻如此发作。况且我已由着他胡乱改造,裹成这般可笑模样,还要我怎样?这般沉不住气,真不知他往日那些“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将军威名是如何得来的!
但这些话我只敢在心里翻腾。此刻他正在气头上,我若顶撞,少不得要听他一番大道理。只得默默记下这“一咬之仇”,回去后定要好好冷他几日,让他知道这般爆脾气是万万不能再纵着了。
盛君川见我未曾反抗,大概是以为我已知错,或是被那带着血腥味的吻震慑住,紧绷的线条稍缓,眼底翻涌的暗潮也平息了些许。
他仔细将方才扯下的面纱重新戴好,确保每一寸可能泄露情绪的肌肤都被妥帖遮掩,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替我拉开了房门,自己则微微垂首,做出恭敬谦卑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步入了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
王妈与那黑衣男子原本正站在不远处廊柱的阴影下,压低了声音交谈着什么,神情颇为严肃。见我出来,两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王妈只快速瞥了我一眼,眉头便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拧起,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她自然一眼就看出,那身精心准备、用以达成某种特定效果的妩媚嫣红纱衣,此刻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哪还有半分风流旖旎的花魁模样?
我顺着她难以置信又饱含怒意的视线低头,心知肚明她此刻定是满腹疑窦与不悦,更可能马上就会发作,逼我立刻更换。
料到她必有此反应,我抢先一步,在她开口质问前,露出一抹带着歉然与恰到好处不安的微笑:“劳二位久候,实在是樱桃手脚笨拙,更衣慢了。眼下……可否带我去见那位贵客了?”
“不可!”王妈果然断然拒绝,声音因恼怒而拔高了些许。
她快步上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伸过来,目标明确地就要扯我身上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破坏整体美感的白色纱幔,“这成何体统!谁让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裹身上的?快解了!这般模样去见贵客,岂非丢尽我眠花楼的脸面!”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她伸来的手,脑中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是继续示弱央求,还是找个借口搪塞?直接拒绝恐怕会激化矛盾……
不料,一直沉默旁观的玄衣男子却在此刻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罢了。”
王妈动作一顿,看向他。
黑衣男子目光扫过我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扮,虽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眼中掠过一丝类似“伤眼”的情绪,却仍旧语气平淡地继续道:“时辰已然耽搁许久。公子不喜等人,这你是知晓的。若再为此等琐事让他久候下去,只怕……”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已然分明。
此言一出,王妈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似有满腹理由想要争辩,但看着黑衣男子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平静眼神,再思及那位“公子”莫测的脾性与手段,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终是颓然垂下手,只深深地、复杂难言地望了我一眼。
黑衣男子虽显然也觉得我这身临时改造的“战袍”颇为辣眼,但相较之下,让他家那位脾气显然不太好的公子久等,显然是更为严重的失误。
他不再多看王妈纠结的脸色,朝我微一颔首,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姑娘请随我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廊道尽头。那里并非任何厢房的门户,而是一面顶天立地、嵌满各类典籍与古玩摆件的巨大紫檀木书架,看上去与楼内其他装饰并无二致。
只见他行至书架前,在某处毫不起眼的卷轴后方轻轻一按。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咔哒”响起,面前严丝合缝的巨大书架竟悄无声息地从中分开,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幽深、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隐秘通路。通道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黑衣男子毫不犹豫,率先迈步踏入那片黑暗之中,身影瞬间被吞噬大半。
我与盛君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抬步紧跟上去,踏入那条未知的通道。盛君川则如影随形,无声地护在我侧后方。
身后的书架在我们完全进入后,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将走廊的灯光与王妈可能投来的最后视线彻底隔绝。
脚步声在石砌通道中回响,两侧石壁上每隔五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清辉。这暗道不算狭窄,却深邃曲折,在珠光映照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与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石壁特有的潮湿土腥气,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檀香又似某种药材的奇异味道——并不难闻,却让人无端感到心神不宁。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后背沁出薄薄冷汗,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般怦怦直跳。
忽然,冰凉的指尖被一片温暖包裹——盛君川悄然握住了我的手,那股令人安心的暖意,如涓涓细流般自相贴的掌心涌入心田。
我投去感激的一瞥,却撞进他眼底一片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未及深究,他又在行至拐角时,趁前方黑衣男子不察,迅速俯身拾起一枚石子藏在掌心。我不解地用眼神询问,他却将食指轻按在我唇上,微微摇头。
好不容易穿过幽深曲折的暗道,眼前竟又豁然现出一道盘旋而上的木质阶梯,蜿蜒没入上方更深的黑暗,似是通往这眠花楼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