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眠花楼时,分明只见朱漆画栋、飞檐两重,却不料这看似寻常的青楼之内,竟暗藏如此玄机,楼中有楼,室中有室。这般诡谲隐秘的构造,当真令人心惊!
我盯着黑衣男子沉稳的背影,心下暗忖:自踏入这条暗道算起,已走了约莫一刻钟有余,七拐八绕,早已失了方向感。究竟要将我们引往何处去?见这位“贵客”一面,竟需如此大费周章?
这般阵仗,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反倒让我愈发确信——那不惜重金点亮所有花灯、此刻正在这迷宫深处等候的,必是曹月口中那位手眼通天、神秘莫测的“大人”。
只是,我心头疑云更浓:他为何要助我?又为何……要特意见我?总不会真对我那套半真半假、糊弄外行的“读心术”青眼有加,生出什么惜才之心吧?
绝无可能!
我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天真念头。连王妈那等浸淫风月场的老江湖都嗤之以鼻、一眼看穿其中机巧的江湖把戏,岂能入得了这等人物法眼?
据曹月零零碎碎的描述与仰慕之言,那位大人心思缜密如发,智计超群,行事滴水不漏,定是一眼便看穿了其中利用心理暗示与信息差的门道。
那他究竟为何不惜重金助我登上花魁之位,甚至纡尊降贵,在这等隐秘之地亲自召见?莫非……是被我的“美色”所惑?!
这念头让我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既觉荒谬又感不安。
虽有些自以为是,可细想之下,却又觉合情合理——难怪王妈执意要我焚香沐浴,备下那等近乎透明的暴露衣衫,又将我引至这般寻常宾客绝难踏足的隐秘深处。敢情是存了献美邀宠、以色事人的心思!
沿阶而上,木梯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吱呀声。终于踏上神秘的“三楼”,格局与二楼迥异,廊道更显幽深,两侧不见厢房名牌与鲜花点缀,唯有光秃秃的墙壁与造型古拙的青铜壁灯,光线昏黄黯淡。
黑衣男子无声地引着我们行至廊道最深处,那里看似已是尽头,唯有冰冷石墙。
他示意我稍候,自己则上前一步,抬手握住墙壁上一座浮雕着貔貅纹样的青铜烛台,用力向顺时针方向转动了半圈。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面前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墙,竟应声向内翻转,露出其后一片更为幽深静谧的空间,内里灯火通明,与外间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口。
这一路历经隐蔽暗道、盘旋隐梯、机关密室,我早已有些麻木,见怪不怪。纵是此刻从里面突然窜出一只奇行种,怕也难以让我动容半分。
眼下,我只觉耐心几乎耗尽,紧绷的神经与未知的前路让我心头焦躁,恨不得揪住那黑衣人的衣领吼一句:还有完没完?!你家公子是属耗子的吗,非得打这么多洞!
“请进,公子已等候多时了。”黑衣男子朝那灯火通明的密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仿佛生怕声调稍高,便会惊扰了里面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总算到了!我暗自腹诽,既然嫌等得久,何不选个方便些的地方?面上却从善如流地点头,拉起盛君川就要往里走。
不料,黑衣男子倏地横臂,精准而坚定地拦在了盛君川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吩咐,”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疏离而公事公办,声线虽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只请樱桃姑娘一人入内叙话。丫鬟……留在外面等候即可。”
我心下一沉,当即侧身挡在二人之间:“这怎么成!我特意为大人备了节目,少了他可演不了。”
开什么玩笑!若让盛君川留在外面,与将我这只羔羊单独送入虎口何异?
“节目便免了。”黑衣男子语气依旧淡漠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公子今日只想与姑娘单独叙话,清净些好。还请姑娘莫要再寻借口,为难在下。”话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说地探手,精准而有力地扣住我的手腕,直接将我带入那灯火通明的密室之中。
“等等!”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挣扎,却觉一股巧劲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带着往前踉跄一步。只听身后一声机括轻响,那面厚重的石墙已开始迅速、平稳地向中间闭合,缝隙越来越小。
我只来得及在最后一瞬,猛地回头,朝被隔绝在外的盛君川飞快递去一个混合着“放心”与“按计划行事”的急切眼神。
紧接着,眼前光线一暗又一亮,石墙已在我身后严丝合缝地闭合,将我与盛君川彻底隔绝在两个空间。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盛君川骤然上前半步、又被石墙挡住的模糊身影,以及他眼中瞬间燃起的、几乎要灼穿石壁的凌厉光芒。
幸好……早在浴室那短暂而紧张的独处时刻,盛君川便预见过极有可能出现这般“单独会见”的情形,并特意嘱咐过数种应对之策。此刻虽心弦骤然绷紧至极限,,倒也不至于因这突如其来的隔离而彻底慌乱失据。
我暗暗攥紧拳头,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借着那细微的刺痛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飞速环顾四周——这密室果然不大,约莫三四十见方,陈设却极尽雅致,甚至称得上奢华。
除了来时那道此刻已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暗门,四壁皆是光滑的石墙或木饰板,严丝合缝,连一扇透气通风的窗牖也无,完全是一个封闭的囚笼。
四壁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笔力苍劲,显然出自名家手笔。左侧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各色精巧点心与时令鲜果一应俱全,酒香与果香幽幽飘散。右侧则立着一面八幅相连的绢素屏风,以淡墨绘着朦胧的烟雨楼台。
烛光从屏风两侧的鎏金灯架上晕染开来,透过薄如蝉翼的绢素,清晰地映出一道修长慵懒的身影,正斜倚在屏风后的卧榻之上,手中执一柄折扇,正不疾不徐地轻轻摇动。
好家伙!
我险些没忍住当场翻出个白眼,心下疯狂吐槽:藏得这般严实,层层设防,是有多见不得光?地点隐蔽诡异便罢了,不让带贴身“丫鬟”也咬牙认了,眼下竟连真容都要靠屏风遮掩!
这般故弄玄虚下去,要如何才能得见庐山真面目,确认他是否就是我们要找的正主?
最要命的是,那暗门厚重如斯,隔音效果想必极佳,也不知待会儿若需发出约定好的信号时,声响能否顺利传到外头,被盛君川察觉……
我正心乱如麻,却不知自己这副焦躁模样,早已被屏风后那人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