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的唇角漾开一丝讥诮的弧度,声音里浸着漫不经心的寒意,“好大的口气。阁下何人,也配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
“我是……”盛君川的话头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他显然也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还穿着女装,若是亮明身份实在有损威严。
熊熊怒火混着浓醋在他胸腔里翻滚,最终化作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叶琉璃!你还发什么呆?要由着他抱到地老天荒吗?!”他大步上前,染着薄茧的手掌猛地伸到我面前,语气霸道不容置喙:“过来!”
这一声吼瞬间让我神魂归位。抬头看了眼盛君川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刀,又低头瞥见箫凌曦那只还搭在我腰际的手,终于彻底意识到眼前这诡异而尴尬的局面。
我慌忙从箫凌曦膝头弹起身,正要伸手去够盛君川,指尖却被箫凌曦轻轻握住。
他凝望我的眼神缠绵悱恻,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恳:“琉璃……我知从前诸多欺瞒,伤你至深。但能否……再予我一次机会?别走。我有太多话,未曾好好说与你听……”
“演给谁看!”话音未落,盛君川已忍无可忍,一记利落的手刀劈开箫凌曦的手,像拎小猫般一把将我拽到他身侧。
他横跨半步将我护在身后,睨向箫凌曦的目光满是鄙夷,每个字都淬着冰碴:“除了利用和算计,你还能给她什么?我以为,你们之间早该无话可说了!”说罢,攥紧我的手腕就要转身离开。
“阁下此言,有失偏颇。”
衣袂拂动间,箫凌曦的身影已翩然拦在前路。他忽然抬手,以令人不及反应的速度摘下了盛君川覆面的薄纱。
他后退半步,目光在盛君川那张写满不耐的俊脸和一身女装上来回打量,眉梢缓缓挑起,唇边溢出毫不掩饰的讶异:“咦?这不是我们威名赫赫的盛大将军么?”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声线里浸满玩味,“这身装扮……倒是别出心裁。本王眼拙,竟未立时认出。”
他眼波流转,将盛君川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笑意愈发深邃促狭:“一别经年,大将军竟‘改头换面’至斯……倒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让盛君川脸色更黑几分的字,“可爱。”
那故作惊讶的姿态浮夸至极,但眼底却漾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显然。他早已识破盛君川身份,此刻句句皆是存心奚落。
箫凌曦信手抛一根一根、细致地擦拭过去。末了,才嫌弃般将那帕子轻飘飘掷于地面。
“唰”的一声脆响,他擎出一柄玉骨折扇悠然展开,轻轻摇动,姿态重回慵懒贵胄。
扇面遮去他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的眼,凉凉地扫过盛君川:“只是这易怒的脾性、莽撞的行事,倒与往日别无二致,令人怀念。”他眸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在我的唇角上,意味深长地轻叹:“这等暴躁善妒、还‘误伤’主人的狼犬,姑娘怎还带在身边?若是心软舍不得管教……”
他合拢折扇,用扇柄轻轻点着自己掌心,笑意温润却字字藏锋:“本王,很乐意代劳。”
这种含沙射影的措辞……怎么有点耳熟?电光石火间,车古国那个夜晚的记忆碎片骤然撞进脑海——等等!他该不会是在指……那件事吧?
我无意识地抚上唇角,指尖触到一处明显的破皮伤痕,火辣辣的刺痛感就毫不客气地窜了上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啊这!我才猛然想起,这“光荣印记”是一个小时前盛君川那家伙把我抵在浴室门板上又啃又咬留下的“杰作”。心口没来由地一跳,耳根也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盛君川显然捕捉到了箫凌曦意有所指的视线和我心虚的小动作。他眉头狠狠一拧,额角刚平息点的青筋又蹦了起来,那张被女装衬得有些别扭的俊脸上,神色从强装镇定飞速过渡到难堪的羞愤,堪称精彩纷呈。
“箫、凌、曦!”他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猩红骇人的怒意,“你#¥%#%——”寒光暴起,手中破军已携着风声架上箫凌曦修长的颈项,锋刃紧贴皮肤,再进半毫便要见血。
救命!这俩人属炮仗的吗?怎么一见面就要生死相搏?
我赶紧扑上去抱住盛君川紧绷如铁的手臂,冲他拼命摇头,用唇语无声恳求:“冷静点!别冲动!”他浑身肌肉偾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死死瞪着箫凌曦,胸膛剧烈起伏。对峙数息,终是咬着后槽牙,万分不甘地将刀锋撤下几寸。
难道本王说错了?箫凌曦斜睨着盛君川,眸中掠过冰棱般的寒光,声线里凝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差点忘了提醒大将军,没有本王的允许,纵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踏出这密室半步。更别说,带她走。”
当他的目光转向我时,竟奇迹般地软化下来,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愫,语气倏然低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还有话……未曾说完。”
我沉默地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竭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心中却早已是天人交战,乱麻横生。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和箫凌曦之间,从一开始就谈不上纯粹。真心与假意,算计与逢场作戏,早就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迷雾。盛君川骂他虚情假意,指责他只有欺骗利用,可我对他,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
自从在莱金阁初遇那位八面玲珑的“钱掌柜”,并得知他竟是我的任务目标后,我便处心积虑地靠近、观察,投其所好地讨好他。自始至终,何曾有过半分坦诚?
当他问我心意时,我含糊其辞;后来更是顺势而为,借他之力谋取车古……那时满心只想着刷满好感度,助他得偿所愿,好让自己从这该死的系统束缚中解脱,却不知这每一步有意无意的推动,都像是在命运的纺车上缠入新的丝线,织就了今日难以挣脱的网。
如今他夙愿得偿,我和他之间这段始于算计、充满利用的关系,是否就该彻底斩断,从此山水不相逢,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我们终究不是仇敌,甚至曾有过无数真切交织的瞬间,真要做得如此决绝,形同陌路么……
至于他对我的感情是真是假,如今我已不愿深究。
或许,那些他曾对我诉说的过往、流露的刹那脆弱,并非全是演戏——从他凝视我的眼眸最深处,我确曾窥见过某些他不愿示人的底色:深藏的挣扎,无人可诉的孤寂,以及……近乎自毁的偏执眷恋。
或许在某个时刻,我曾被他视为茫茫黑暗中唯一可能理解他、乃至救赎他的微光。可不知为何,他最终仍是亲手掐灭了这念想,选择独自踏上那条鲜血铺就的荆棘之路,头也不回地登上那座由累累白骨堆砌、根本不需要任何救赎的高台。
我始终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他。他的心思像最幽深的古潭,表面映着明月清风,底下却盘踞着我看不透的暗影。否则,我又怎会一次次坠入他精心编织的罗网?即便时隔多年重逢,我的一举一动,似乎依然在他无声的算计与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