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火光下的营地里随处可见负伤的士卒,营帐内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耿阳和余一、商筑围在沙盘前思索着应该如何摆脱眼下的困局。
“我们都粮草剩得不多了,同他们耗得越久越没有胜算”
“他们日日来犯却又缩手缩脚不做猛攻,东楚的士卒被这么折腾了几番都已有了疲态,等到大家彻底没了心力迎敌,到时他们就能轻易攻进来”
“这宇文贼子真是卑鄙!”
“他们既然想要进来,那我们不妨给他们让路”
“让路?余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退兵?”
前一刻还苦恼地扶着桌子的耿阳听到他说要给西云敌军让路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困惑。
“这是何意?”
“…以退为进”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沙盘中与此地相邻的一处险地,商筑很快就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我们退兵,他们若大胆追入,我们就在此处设伏,设法将他们逼入山坳,他们不追,我们的士卒也可趁机恢复精力,等待粮草补给”
“柔然与荣家军似乎也快到这山坳附近了,你们说柔然人会不会将进入山坳的西云人当作退入当中的荣家军误杀?”
“山林雾气浓重看不清也不足为奇”
两人说着默契地转头看了彼此一眼然后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对面正认真看着他们的耿阳。
“吱呀吱呀~”
从筑京离开后,李逡正带领的粮草运送队伍就马不停蹄地赶路,他抓着缰绳和两个孔武有力的常服禁军行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壁。
“此处道路崎岖,大家要当心些”
“是!”
“咚咚咚……”
高处巨石滚落的声音突然传出,不等众人躲避,运送粮草的车辆就被砸坏了车轮,受惊的马儿也被前后冲出的流民吓得开始挣扎。
“速速止步!这是军粮!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两个禁军迅速拔出了手中的长刀,可呵斥声却完全没有震住那些饿狼一般的百姓。
“死也要做饱死鬼!别理他们!他们眼中只有战事,才不会顾及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呢!抢!”
密密麻麻的百姓涌向了粮车,护送的士卒们在惊诧间快速将粮车护在了中央,可没得李逡正的命令却不敢贸然出手伤害他们。
“大人!这…”
“退!”
看着奋力格挡却被打伤的士卒,李逡正蹙眉顿了顿后无奈地示意他们任由那些百姓去抢夺粮草。
“大人!这些粮草关乎沙场将士们的性命,被他们夺去我们如何能向陛下交代,向将士们交代!”
“难道你们要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刀剑相向吗?沙场将士拼杀是为了东楚,也是为了百姓的安宁,他们侥幸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又怎能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护着粮车的士兵们无奈后撤,流民纷纷扑向粮车就这样将车上的米粮肆无忌惮的从他们眼前搬走。
方才在人群中高声怂恿流民上前抢夺粮草的男子看着护送的禁军收刀退到了一旁,锐利的目光中显然带着目的未能达成的不满,可看在粮草到手的份上也没有再有什么动作。
看着他随那些流民一起将粮草带走,李逡正转头给身旁的禁军递了一个眼神,那禁军点了点头后便策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另一条道路上薛锦正带着一批棺材镇定自若地朝着南面行进。
“呲啦!”
刀锋砍破麻袋里面的沙子顺着破处就如流水一般朝着地面上落。
岳芷容冷冷地看了一眼前去怂恿流民抢粮的男子,男子当即便吓得变了脸色。
“怎么会…中计了…”
“没能挑起争端,就连粮是假的都不知道,留你有何用!”
面前的刀瞬间刺穿了身体,男子瞪大了双眼呕血倒在了地上。
“登州的事若再有差错,你们也和他一样!”
“是”……
“大人,是瀛洲方向来的人”
“瀛洲?今日流民来得有些蹊跷,虽不知那怂恿流民抢粮的男子是何底细,但对方定是来者不善,你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赶薛姑娘护送粮草,一路随我前去探查”
“是!”
因为料到此行会有波折,所以薛锦追上他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真粮草转移,再由他运送的假粮草来吸引居心叵测者的注意,以此让他们顺利南下。
“希望他们能顺利抵达…”
李逡正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低声说完后便轻夹马腹率先往瀛洲方向赶去。
“驾…”…
筑京皇宫
岳灵泽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中街道上生活如常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凝重非常。
“怎么到这里来了?”
楼梯处景星的声音突然响起,岳灵泽闻声忙收敛了脸上的惆怅之色挤出了一抹微笑转头看向了她。
“想出来走走”
“在看什么?”
“一些寻常之景,只是不知这样的景象能否一直留存”
向她伸出手将她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言语中难掩疲惫和对未来的担忧。
“今日传回的战报可是说战况不佳?”
“柔然步步紧逼,西云虽被阻挡在外,但我也不知先生他们还能撑到几时,若倾尽所有还是难改东楚覆灭的命数,这些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前路如何只有走下去才知道”
“…嗯”
“眼下粮草已经送出,接下来就是解决京中守备了”
“我已拟旨广召民兵”
“六镇还是没有回音?”
“当年他们因荣氏而与朝廷决裂,这些年来也同荣家军争斗不休,本就是朝廷愧对他们,如今还要他们放下芥蒂一同抗敌的确是强人所难”
“我亲自去一趟,筑京无人可用,我心中总是难安”
“你去?不行,要去也该是我去…”
“东楚有今日之果,是岳氏种下的因,真正该去的人是我”
她身上流淌着岳氏之血,自然也该承受这血液中累世积攒的业力。
“乐音,你没有错”
“我知道,只是每每想到他们过往做的事,还是不免会歉疚,会心痛…要是能尽自己所能做些什么,或许我心中能好受一些”
“……”
“我把影刃司的人都留在你身边,顾好自己,我会尽快回来”
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景星的声音极轻,可越是如此岳灵泽心中就越恐惧,他惧怕她会遭遇不测,惧怕失而复得后会真的永远失去她。
“你说过你会陪着我…如果你执意要去,那我和你一起”
他垂眸说着手上的力量不觉收紧,心中的不安似乎也通过这力量传达给了怀中的人。
“时局动荡,你在筑京,可稳民心,纵然此刻东楚身处劣势,可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
“我们…再等等吧…等一切平定就好了…”
“……”
岳灵泽紧皱着眉头不语宛如静止,他知道她是对的,大局当前,他们的情谊与东楚军民的存亡之间,注定了他们永远都只能是退后的那一个,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希望他们也可以毫无愧疚地随自己的心意行事,哪怕一次,可他知道他和她都做不到。
“…一定要再回到我的身边”
“嗯”
“若你食言我会去寻你,上穷青冥下九幽,不见亦不休”
“…好”…
曙光初显城墙一角的暗门悄然开启,身着常服的岳灵泽站在门前同景星话别,身后影刃司的影卫皆是黑衣蒙面守卫在不远处。
“这个你带去或许用得上”
“这是…”
看着盖了玺印的空白圣旨,景星抬眸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他。
“我不能亲自前去,这空白的圣旨就是我对六镇军民的诚意”
“无论他们要什么都可以吗?”
“汝之所书,即吾之意。”
“…我知道了”
望着暗门外的雾气,岳灵泽有些发凉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额旁的碎发。
“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