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上门的好机会就此放过,难道可汗甘心吗?”
“…的确…”
将手中的密信当着两人的面烧毁,哥舒丹低垂着眼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被火舌吞噬的最后一段文字——……以身殉国,她有她的家国要护,他也必须为他的族人考量。
“…那就不等了”……
怀远镇上景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了路上所需之物,赶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就要朝着镇外奔去,可在离开前数月前先一步到此的雅月和一直在外的信人却找到了她。
“信盟发生了这样的事,难怪我们怎么也无法找到其他的信人”
“你奉义父之命去西云是为了什么事?”
“盟主交代过,除了你与商先生,绝不能让旁人窥见”
“什么?”
雅月和景星并肩走在屋檐下,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一扇被从外面锁住的门前。
“他的脸”
推开屋门,屋子里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坐在地上独自摆弄着那些纸做的小人,似乎玩得很是开心。
“姐姐,你是来给我送吃的了吗?”
“阿复再等等,一会儿就好”
“…她是谁?!”
“阿复别怕,这个姐姐不是坏人,是姐姐的朋友”
“…朋友?”
跑到桌下躲着的男子偏头疑惑地打量着同样困惑的景星,雅月走到了他的身前。
“让这个姐姐陪你一会儿,我去给你拿好吃的”
“…好吃的?好啊好啊”
雅月说罢回头看了一眼景星后走出了屋子,阿复从桌下爬出来又回到了纸人前,景星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注视着他的面具正要伸手就被他牢牢捂住了。
“不能摘!那个人说让别人看到会死的!”
“谁说的?”
“我忘了,我只知道看到的人也会死的”
“我不会”
“阿复不骗你…”
不顾他孩童般的保证,景星强行点了他的穴位,伸手缓缓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可当看清他面容时脸上的神情却瞬间变得惊愕。
“怎么会…”…
面容染血的岳灵泽策马在敌阵中冲杀,散落的火光下处处都是被丢弃的兵刃和铠甲。望着暂时往远处退去的敌军,他勒马没有再向前追击,握着剑的手已止不住地颤抖。
“陛下!李大人回来了!”
“走!”
(“驾!”)…
营地内,衣衫褴褛的李逡正面容憔悴,随军大夫仔细查看着他的伤腿,半晌之后有些为难地看向了他。
“这…”
“断骨难续,我已知晓,大夫不必为难”
“那我先去给大人熬些汤药吧”
“军中将士的伤要紧,你去照看他们吧,我无妨”
(“哗啦!”)
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拉开,岳灵泽快步走了进来,看他孤身一人且一身狼狈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陛下”
眼见他拄着木杖就要起身,他又三步并作两步去到了他的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下说”
从当日薛锦调换了粮草南下,他们发现端倪去了瀛洲,李逡正将自己的所有见闻都徐徐讲述给了岳灵泽,他和汪肆带去的影卫本想救出其他三城刺史的亲眷,但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在了冷箭下,汪肆拼死掩护他出逃,他坠入了护城河中虽断了条腿但却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得以回到此处。
“端王之女岳芷容…这一切竟是因为她”
“臣无能,本想为陛下分忧,却害了一同前去的禁军和影卫”
“…她以官眷性命相要挟逼三城官员效忠于她,若他们知道亲眷已死是否会不再任她摆布,多得一城兵力,就能多撑一时”
“陛下,找到一个叛军活口,但他有些怪异!”
“去看看”
“啊!”
一处空营帐里一个衣衫凌乱的士卒正被绑在木桩上,额头上青筋突起,眼睛也因为身体的疼痛像是要掉出来一般骇人。
“救救我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怎么回事?”
“像是中了毒,可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毒”
看着眼前不断哀嚎的人,岳灵泽转头看向了拿着银针却无计可施的大夫。
“陛下!陛下救救我们!”
“你是东楚的人”
“…小人…小人是江城人…啊!我们并非有意要反,若我们不来,就得不到缓解此毒的药…我娘还在等我回去…我不能死…”
“到底是什么毒?!”
“我…我不知道…噗!”
一口鲜血呛出,瞪大了双眼的男子两腿一蹬就这样死在了几人面前。
俯视着他涣散的瞳孔,岳灵泽抿唇不觉攥紧了拳头。
“若四城将士都是如此,除非我们有解药,不然他们如何能回头”…
登州刺史府
“郡主!我已按照你的吩咐做了,求郡主放了我的妻儿”
“嗯…我就知道你想见他们,所以我亲自把他们给你带回来了”
“当真!多谢郡主!多…”
伏在地上的陈勇话还没说完,头顶一坛粉末就流水般落在了他的面前。
“都在这儿了…就是不知道你还认不认得出来。”
“……”
怔怔地看着地面上的粉末,陈勇灰白的双唇微微颤抖,眼睛霎时间变得通红,指尖不敢相信地触碰那堆灰烬,而后紧紧握在了手里。
“忘了告诉你,你走的当夜他们就死了,我本来想多留一阵的,但有人想带他们走,我只能把他们都杀了。我让人给他们收了尸,那夜死的人太多就让他们一把火都烧了,你应该也分不清这些灰到底那一点是至亲至爱所有吧?”
“…你这个贱人!啊!”
“宁州那个看到这些的时候和你的神情一样,这些灰我给你们每个人都送去了,江城长史脾气大些,刀差点就刺到我面前了”
俯视着脚下的人气到发抖的身体,岳芷容满不在乎地说着,心情似乎因为他的愤怒而越来越愉悦。
“那两位已经上路了,你也去吧,我已经没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了”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在阴曹地府等着你!”
“好啊,到时候我就再把你们聚到一起,一个一个再杀一遍…”
(“呲啦”)
随从手中的长剑刺穿了陈勇的胸膛,岳芷容笑容阴冷,听着他倒地的声音响起后,步伐轻盈地走出了门。
“玩得差不多了,该见见我这从未谋面的堂弟了”
“夫人要亲自前去?”
“初次相见当备些薄礼,设法诱他入江城,我在那里等他,他的首级我要亲自拿下”
“是”……
(“驾!”)
怀远镇外,如浓墨一般的夜色下,景星孤身策马踏上了归途,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在一处必经路口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好久了,走吧,别耽搁了”
双虎背着包袱,马背上还装着一把刀和一把剑。
“去哪儿?”
“我跟你回筑京,哲奇哥和月儿留在六镇”
“你知不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回不来了”
“我觉得我命还挺好的,万一活下来了,记得叫那个人封个王爷给我当当”
他故作轻松地说着,景星却皱紧了眉头。
“月儿他们知道吗?”
“我留了封信给她和哲奇哥,当面说她又该掉眼泪了”
“滚回去,你一个人跟我去只是送死”
“你知道回去是送死,不也还是要去?小时候我其实很不服气,生气为什么他们总是注视着你,哪怕知道是因为你比我们都聪明出众也嘴硬不想承认,但是今天我想通了,我承认你的出类拔萃,我不再为他们喜欢你而妒嫉不满,可我也不想输给你,你明知是九死一生能去,那我裴双虎也能去”
“没有人在意这种事,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我在意”
“……”
“我说了要去怎么都会去的,除非你直接动手杀了我”
“驾!”…
无视他的提议,景星策马从一旁经过继续朝前奔去,看她就这么走开,明白她是无计可施了,双虎也立刻上了马追了上去。
(“驾!”)
“小心点,死在筑京,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
“知道了,那我没死,当王爷的事你也记得跟他说说”
“……”…
马蹄声渐行渐远,两道身影就这样一齐消失在了树林的另一边,让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