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军营的主帐内,被韩陵请来的其他五镇的六位将军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虽神色各异但却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想必各位应当知晓我今日请大家到此是为何事,柔然和西云联手攻打东楚已有月余,如今筑京危在旦夕,不知诸位可愿带兵驰援?”
韩陵站在悬挂的舆图前,蹙眉一脸严肃地扫过了面对面坐着的五人,可几人面面相觑后似乎谁都不愿做第一个开口接话的人。
营帐内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后,实在受不了这样场景的吴川将军唐征远最终率先开了口。
“韩将军素来是六镇军民的表率,将军特地把我们叫来,是怀远有意出兵支援?”
“新帝此前曾亲笔传书求援,我本以为以义军和荣氏的兵力足以应对便无意前往,可没想到他们竟会危及筑京,六镇虽已多年不受朝廷管制,但于世人眼中仍旧是东楚的子民”
“东楚子民?当年荣氏舍六镇保全自身,截断后路致我镇中子弟冻死的、饿死的比比皆是,此后几年荣连城更是时时来扰,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被他们抓去的战俘无一不是饱受折磨而死,那时朝廷可想起过我们是东楚子民?如今筑京有难倒想起我们来了”
抚明镇的赵锋将军发出了一声冷笑,语中的嘲讽已表明了自己的决定。
被他的言语拉回过往那段艰难的日子,每个人的神情都不觉变得凝重。
“这些年六镇相互扶持度日,好不容易让军民休养生息了一阵,此时出兵岂不是让他们又回到了从前亲人离散心惊胆战的日子”
“筑京若保不住,唐将军以为六镇还能留到几时?”
沃州镇的段天磊将军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唐征远,所有的惆怅都在那一声沉重的叹息中。
“我们倾巢而出,六镇剩下的就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的安危呢?突厥非我族类,做过一时盟友也难保不会趁火打劫”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怎么办?”
“依我看,不能不去,但也不能都去,不如派一支精锐为先锋,其余的人留守待命,一旦战局有转机再派人驰援不迟。”
坐在段天磊旁边的柔安镇将军史福一直沉默不语,思索了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话音刚落坐在末尾的怀方将军左无奂就立刻接了话。
“先锋?谁去?”
“从沃州、怀远、吴川、抚明、柔安、怀方各挑出一些”
“粮草又从何处来?”
“大家凑一凑总能有吧”
“怀方今年收成不好,百姓糊口都难,没有余粮可以拿出来”
“各镇今年收成都不好,依你们的意思就都不去了?”
“我做不了你们的主,你们要去是你们的事”
“吴川怕是也爱莫能助”
…………
军营里双虎一面操练士兵一面留意着主帐的动静,看出他心不在焉一旁的同僚走到了他的身旁。
“看什么呢?”
“筑京出事都快十日了,你说今日六个将军齐聚应该是要出兵了吧”
“我看难,出兵又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要顾虑的事多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将军说去我们就去,将军没说去我们就老实待着”
“不去?那怎么行?!”
一把挥开他搭在肩头的手,双虎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有些激动。虽然他曾不满景星走得匆忙没能跟他们好好道别,可一想到她此刻就在被攻打的筑京中,他就忍不住担心筑京如果真的失守她会不会也因此丧命,让当日一别成永别。
“吁…”
军营外日夜兼程赶来的景星勒马停在了门前,紧抓着缰绳的手上磨上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什么人!”
“我是筑京来的信使,烦请通报,我有要事求见韩陵将军”
“将军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那裴双虎,裴旅帅可在?”
“裴旅帅…”
“乐音?!”
看守的士兵正要什么,察觉到门外动静的双虎就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不等他再说什么景星便快步迎了上去。
“别的一会儿再说,带我去见韩将军”
“此刻?六镇的六位将军正在议事”
“那正好”
“六位将军应该也是在商议出兵解筑京之困一事,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也不能这么闯进去…”
“筑京之困?”
听他提到筑京,景星脚步骤停,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十日前筑京外瀛洲、登州、宁州、江城四城生变与西云精锐一同攻打筑京,皇帝为保社稷百姓御驾亲征…我以为你们会一起…”
“…十日前我已离开筑京,已经十日了…”
知晓筑京的兵力所剩无几,就算加上影刃司的人也难挡四城联手攻城,景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因为担忧和恐惧变得更加苍白,挥开双虎的手臂后不顾前方是否有人阻拦就一股脑的朝着营帐冲去。
城门紧闭的筑京城一改从前的热闹喧嚣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昔日浮华的宅院大门敞开,从地面上掉落的丝巾和耳环依稀可以窥见主人当时离开的匆忙。
几十里外的战场上厮杀声震耳欲聋,一身金甲的岳灵泽,手握长剑带着不足百名的禁军拼死阻挡着敌军靠近筑京的步伐。
“杀啊!”
身上的甲胄如同被鲜血洗过,他目光坚毅,挥剑精准刺中了一名正与禁军僵持不下的敌军,而后重新立起了倒在地上的东楚旗帜。
染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毫无退缩之意的岳灵泽,每一个禁军的心中宛如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仿佛焚尽了对死亡的恐惧和身体的疲惫,只剩下与城同在的决心和宁死不降的血性。
“凡越我旗后寸土半步者,格杀勿论!以血护旗,以命守土,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誓与陛下共存亡!”
(“啊!”)
不断挥动长剑的手臂上鲜血顺着剑柄滴落,脚下的土地已被鲜血染红。跟随着岳灵泽手中旗帜移动的方向,将身死置之度外的士卒像是忘却了疼痛,只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步步将面前的敌人逼退出脚下的土地,一个倒下后又由另一个顶上继续朝前冲去。
怀远军营中,景星还未入帐,因为是否出兵一事各执己见的几位将军就不欢而散,抚明将军赵锋、吴川将军唐征远、怀方将军左无奂率先一步离开了营帐。
“倔得像头驴!个中厉害就放在眼前也要装看不见!筑京真的被攻破,怀方、抚明和吴川的百姓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史将军,罢了,赵将军弟兄三人,一个当年因荣连城舍弃六镇,带兵闯城门时被乱箭射杀,一个又在后来与荣氏的抗衡时被俘虏,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叫他怎能不恨?在他眼里救筑京就是救荣玄”
柔安将军史福见他们离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扼腕叹息,一旁的沃州将军段天磊长叹一口气,对此刻的局面只感到无奈。
“我知道他们心中有恨,可也不能拿百姓安危当儿戏啊!这六镇军士谁没几个亲人死在了荣氏手中的?心中再恨也要以大局为重,既然是一镇之首,受镇中百姓拥戴,便不该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放在百姓的安危之前”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该如何行事吧,我们就算有心前往,可少了抚明、吴川、怀方胜算便少了一半,总不能让将士们白白去送死吧…”
“韩将军…”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驰援一事应当如何也容我再想想…”
“韩将军”
韩陵话音刚落,营帐外的景星就匆匆踏了进来,跟着她的双虎停在了帐外,脸上的神情满是担忧。
“…是你…”
“恳请诸位将军出兵解筑京之困”
在众人的注视下,因为筑京之事已心乱如麻的景星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筑京兵力空虚,如今已过十日,若再无援军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
“你先起来说话”
“这…”
“朝廷愧对六镇,本无颜再求诸位在危难之际出手,可唇亡齿寒,此事也攸关六镇安危,东楚若亡,六镇亦难存,诸位将军心中也十分了然。陛下与诸位将军一样心怀百姓,希望天下百姓有一日都不必再受骨肉分离,朝不保夕之苦”
“这位姑娘先起来吧,并非我们不愿出兵,只是没了怀方、抚明、吴川三位将军,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着地上跪着的景星,段天磊和史福神情凝重地看向了眉头紧锁的韩陵。
“是啊,如果能让六镇合力还有一战的可能,可方才离开的三位将军因过往芥蒂怕是很难在一时转变心意。”
“陛下有言…今日之局是岳氏之过,前人种下恶因故得恶果,累及无数无辜百姓受难,身为岳氏之后纵百死难消其罪,不敢奢求原谅,唯有以微薄之躯弥补罪过,若能换百姓安乐,九死无悔”
景星说罢重重地叩了个头,而后起身将包袱中的圣旨取了出来。
“此物是陛下所托,今交与诸位,景星也算不负所托,若六镇实在无法施以援手,景星也无法强求,只是筑京有难,恕景星不能久留了”
“你自己回去?”
“是”
“筑京的处境,你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家国有难,自当以身卫国,若是终究守不住,那就以身殉国”
从地上站起的景星将圣旨放在了桌面上,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字字掷地有声,坚毅的目光仿佛能直击人心,看着她果决的面容几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放下圣旨的景星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出了营帐,连日奔波累积的疲惫让她的步伐已经有些不稳,同样被她方才所言触动的双虎蹙眉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
她站稳后松开了抓着他的那只手,望着她独自离开的背影双虎的心中似乎也悄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营帐内,段天磊、韩陵和史福展开了她留下的圣旨,目光一齐扫过上面的文字后脸上的神情都让人难以捉摸。
傍晚牧草丰美的草原上几名牧人正赶着马群饮水,突厥大帐内坐在矮榻上哥舒丹挑开了一封封好的密信,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逐字看完后渐渐蹙起了眉头。
东楚生变的消息早已传开,部落中不少人都以为此刻正是突厥千载难逢的南下好时机,他自然也知晓可心中却始终无法做下决断。
帐篷外几个腰佩弯刀的大臣也在此时匆匆走了进来。
“可汗,东楚内乱已起,听说连他们的皇帝都被围困了,这是天赐良机啊!”
一位络腮胡大臣声音洪亮如钟,脸上掩盖不住的欣喜。
“我们的骑兵早已养精蓄锐,此时南下定能所向披靡”
“入东楚必过六镇,若是我们贸然出兵,与六镇毁了盟约事小,他们要是联手抗敌,反倒会让我们损兵折将。”
“那依可汗之见,就眼睁睁看着这机会溜走?”
“等,我想看看六镇此番会如何行事再做决断。”
“还等?只怕再等下去柔然和西云就要将东楚瓜分干净了,去晚了连汤都没得喝”
不满他这优柔寡断的模样,方才还笑着的大臣顿时就收敛了笑容。
哥舒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臣察觉到异样,赶忙开口缓和气氛。
“可汗和右贤王顾虑的都有道理,臣下觉得可以先派一些人先潜入东楚待命,等知晓六镇动向后再集结大军”
“你们今日来是来知会本汗你们要如此行事,还是来教本汗如何行事?”
“臣下不敢!”
“你们都想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