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向都挺威风要脸的吗?怎么突然就当着这么多人对你家陛下卑躬屈膝俯首称臣了?”
“我家陛下?你要叛国吗?”
“你…没跟你说笑,你就不觉得他这样奇怪吗?”
“…是不妙”
“不妙?”
双虎偏头向着景星低声说着,景星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一直放在岳灵泽的身上,隐隐有些担忧。
这次御驾亲征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不知叠了几轮,为了尽快赶回筑京途中也没有怎么停歇,若是再不好好医治她担心他会撑不住,可她也能体会到他的迫切。
如果之前荣玄认为这场战事是除掉岳灵泽的天赐良机,那么现在同样也是岳灵泽除掉他的大好机会,在东楚翻手为云覆手雨数十载,历三代君王,恐怕没有谁让他如此靠近过死亡,荣连文被拦截在外,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可他们也低估了荣玄,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百姓眼里他是东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是立下无数战功的将军,是曾迎娶了公主的驸马,是如今中宫皇后的父亲,也是皇帝御驾亲征下落不明时被百官拥护监国的重臣。此番危难中不说功劳,至少没有明面上的过错可以追究,就算荣连文救驾来迟他堂堂太师、国丈也不至于到城门前在众目睽睽下负荆请罪,这是猜到了岳灵泽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自己先下手了。
他们想要他死,难了,景星和岳灵泽近乎同时这么想,但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太师这是何意?”
“是老臣无用才让陛下万金之躯受损,荣氏救驾来迟,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朕不在筑京,朝中之事全依仗太师,太师今日要朕当着百姓的面治罪于你,是想让朕背上一个昏庸暴虐的骂名?”
“臣不敢”
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人群包围中再次响起,跪在地上的人旋即恭敬地对着岳灵泽拜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视线在面无表情的岳灵泽和荣玄的身影之间来回,交头接耳神情各异,双虎蹙眉看了一眼同样神情凝重的景星像是忽然意会了她说的不妙是什么意思,这老东西是豁出去了。
“自陛下亲征老臣日夜难寐,万幸陛下洪福齐天,有上苍庇佑大捷而归,荣氏救驾不力,望陛下念在往昔准许他们离开筑京,戍边赎罪,臣亦请旨同往”
他说罢手中高高举起一物,岳灵泽看清之后眉心不觉皱起,双虎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可也只看到了一个铁制的弧形轮廓。
“此乃永帝御赐丹书铁券,恳请陛下念及永帝旧诺,垂怜臣之微愿,恩准荣氏戍边赎罪。”
“这…”
“……”
丹书铁券四字一出,景星微不可见地咬了咬牙,但却并没有觉得太过震惊,功是功,过是过,他的确曾为东楚立下赫赫战功,永帝赐他丹书铁券不奇怪。
“没想到他还真有这么一道保命符”
丹书铁券乃是先代君王所赐,岳灵泽是万不能拒认的,荣玄认定了这一点,要他替祖父永帝兑现当年的一诺放他离开筑京。
“…真的要就这么放过他?”
双虎瞪着眼有些愤懑,他当然知道他战功彪炳,可荣氏手上又沾染了多少鲜血,六镇,圜丘…还有此次因为荣氏驰援来迟殒命的军民,纵然这世道就是王公贵族性命贵比千金,平民百姓性命犹如草芥,可一张丹书铁券就轻飘飘地彻底压住无数无辜的亡魂,他还是感到震惊、不甘和愤恨。
岳灵泽沉默了半晌后下了马走到了荣玄的面前,亲手接过了他手里的丹书铁券,细细扫过上面刻下的文字后再次看向了他。
“太师请出丹书铁券是去意已决?可大敌才退,百废待兴,筑京如何能离得太师?”
“陛下天资卓绝,勤政爱民,有陛下在,必能致四海升平、万民安乐,老臣年齿已衰,精力渐竭,能为戍边之事尽绵薄之力已是幸事”
“……”
“大战方平,臣自知难堪重任,所以愿将家中薄产悉数捐出,或充军饷,或赈灾民,皆有陛下处置。”
他低头说得十分认真恭敬,岳灵泽顿了顿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扶起了他,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身形摇晃当着他的面痛苦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陛下!”
人群刹那乱如滴入水的油锅,骚动喧闹中景星一个飞身跃下马,迅速上前一把将岳灵泽拉到了自己怀中,荣玄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扰了思绪,惊诧地看着地上一坐一趟的两人,不过也只是瞬间就回过了神。
“快送陛下回宫!”
听见他的呼声,城门前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卒就要上前,可还未靠近就被景星扔出的飞镖吓得停在了原地。
“不必劳烦太师了”
双虎和随行的士卒就已拔刀冲到了他们身前,没想到能看到这一幕的百姓个个瞪大了双眼,荣玄站在原地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紧盯着虚弱的岳灵泽不知此刻在思索着什么。
“咳咳咳…”
岳灵泽紧咬着牙发出了几声闷咳,抓着景星的手用力握了握后似是用眼神安抚着她的,要她不要担心。
“还能起身吗?”
“嗯”
“我带你回去”
他凑到景星耳畔像是轻声耳语了什么,片刻后景星轻轻点了点头扶着他起身慢慢上了马,自己也跟着跃了上去,利落地将缰绳缠在了手上。
“陛下有令,请太师先回府上,待陛下无恙后另行召见细论赏罚和荣氏戍边一事,驾!”
没有给荣玄多问什么的时间,景星策马冲过了城门,消失在了街道尽头,双虎面色阴沉的扫了一眼荣玄后也跟着上马带人追了出去。
望着浩浩荡荡入城的大军,荣玄面色晦暗不明,眼前景星的那张脸挥之不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岳灵泽被景星安置在了靖诚王府,本来也挤在城门前迎接岳灵泽凯旋的阿福和阿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幕,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他们一步才赶回王府,还被驻守在门前的士卒挡在了府外,幸得找大夫的双虎回来才将两人一起带进了门。
“双虎兄弟,我们王…陛下是不是伤得很重啊”
“要不要多找几个大夫啊”
“别啰嗦了,你们两个也帮不上什么忙,实在不行去烧点热水备着,说不定用得上”
长廊上几乎是拖着大夫前行的双虎快步疾走,身后阿福和阿顺就连跑带走的跟着。
“那我这就去”
“那我…我去给准备点吃的吧,万一陛下是饿了呢”
“去去去”……
景星守在屋中,下令封锁筑京又派人紧盯住了太师府和皇宫,定下所有布防后天色已由明转暗,夜幕下看似静谧的王城却难说潜藏着什么样的危机,让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进了靖诚王府的大夫被景星暂时扣了下来,故而外面的人谁也无法知晓受了伤的岳灵泽究竟伤势如何,因为不确定所以即便有心做些什么他们也不敢贸然出手。
昏黄的烛火下躺在床榻上的人一直紧紧攥着景星的手,只要她稍微抽动他仿佛就会立刻惊醒。
“乐音…”
“我在”
“嗯…”
他紧皱着眉头不时呼唤着她的名字,景星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轻轻摩挲,他每呼唤一声都会轻声给予他回应,往复几次他像是确信她一直都在后才沉沉睡去。
“他怎么样了?”
“吐了淤血,太累了,点了些安神香,应该能睡得久一些”
“我替你看着他,你去吃点东西吧”
进门双虎看了眼床上的人,低声说着就走到了床前,视线落到他紧紧抓着景星的手又忽地停住了。
“他怎么睡着了还把人抓着,还怕你跑了不成”
“兴许吧”
毕竟从前丢下他太多次了。
“就是有人打断了你的腿,你都会想方设法爬回到他身边,他竟然还会觉得你会跑…”
“去歇息吧,趁还能歇”
“睡不着,我在屋外守着吧,万一荣玄派人来行刺…”
“嗯,是要留心些,岳芸襄没有露面,灵泽身上有伤的事他们都知道,不能大意”
“那我出去了”
“双虎”
目送他朝着门口走去的背影,景星忽然叫住了他。
“多谢你,若没有你们…”
“…回头记得让他封我个官当当,别就嘴上说说,走了”
他扭头瞪着眼睛看着她像是被气笑了似的,满不在意地说完之后大步走出了门。
夜幕深沉,王城的街巷寂静安宁,与之相距几十里外的韩陵段天磊史福仍未入眠,对面荣氏的营帐中得知白日在城门前发生了什么的荣连文此刻正气得发抖。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我一定要杀了他!”
从记事开始他荣家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他只是想想荣玄跪在岳灵泽面前的模样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怒火烧得滚烫沸腾。
“西云撤兵,耿阳他们也在回城的路上了,太师会如此行事定然是万不得已,将军莫要冲动,让太师白白受辱”
(“咣当!”)
一张脸因怒气涨得通红,他站在原地咬了咬牙试图抑制情绪但最终还是用力把桌上的盘子拍飞了出去,卢武立在一旁霎时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早就该一剑杀了他,早杀了他就不会有今日的事发生,是我们太轻看了他…”
如今细想,荣连文忽然觉得或许圜丘只剩下他并非是一个巧合。尚在襁褓时就被送出筑京,后来回来也平庸得让人毫无印象,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他或许一直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直到登基才慢慢露出了锋芒。
“筹谋如此之久,他身后必定有人相助指点”
他能一步步顺利登上帝位,只靠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谁会帮他?到底是谁…义军归降拥他为新帝如果不是巧合,是谁替他拉拢了义军?”
他将手撑在桌上沉浸在自己思索中不可自拔,罗风适时从营帐外走入,他抬眸看向目光霎时间锐利犹如寒刃。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