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
“嗯,没听说过”
淡然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破绽,薛锦反问了一遍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半晌后蓦地冷笑了出来。
“那是我猜错了?国舅近来频频暗访昔日京中名医,快把宫中珍藏的医书悄悄翻了个遍只为寻得能克制空起婆罗花与蛊毒之法,原来不是为你”
“……”
“难道是为了陛下?待他回来我不如亲自去问问他”
“…有些事就装作不知道不好吗?”
她搬出岳灵泽,景星就是再不想认也只能认下,空起婆罗花的事,除了岳灵泽,她其实并不惧怕任何人知晓。
“…你是真的服下了空起婆罗花!”
“……”
当猜测真的成真,薛锦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但心却在那一瞬沉下。
“除了这个,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
“于我而言,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还剩多少时日?”
“不足七年”
“那就还来得及,只要能在这七年中找到医治之法…”
“你觉得可能吗?”
“…天意难料,万一你命不该绝呢?你不想活下去?”
“不敢痴心妄想,不希望最后大梦一场空”
“所以你要怎么做?瞒着除了你舅父之外的所有人直到毒发身亡?”
平静地走到她面前坐下,景星在她愤怒的注视下突然发现薛锦对她的在乎好像要比她想象得多。
“我不想说是因为现在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机,还是先把更迫在眉睫的事了结了再说吧,就算要毒发也还有好几年,我的事不急”
“你根本没想过要说”
什么时机未到,什么先把迫在眉睫的事了结都是她的托词。
“你骗不了我”
“说与不说其实都没什么分别,就像你为了这件事不惜专程来印证心中的猜测,猜对了,然后呢?”
“……”
“你得到了答案可却让自己更难过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而且你在为我伤心时,我也会因为是自己惹得你难过而难过”
“…如果你义父知道有一日你用到空起婆罗花,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曾在信盟留下那本记录珍奇药物的孤本。”
“不会吧,如果不是多年前翻过那本孤本,我也找不到这条活路”
“活路?残灯复明罢了”
“活几年也算活路”
“……”
“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把一杯茶水被送到了薛锦的面前,景星望着她浅浅地笑了笑。
“薛锦…姐姐”
姐姐两个字和她清澈的目光同时撞进了心里,薛锦眸光一闪看着眼前这个经历过太多次生死,已经习惯在腥风血雨中来去的少女,意外地在此刻捕捉到了她许久不曾展露的生气和灵动。
她比她年岁小却从未叫过她姐姐,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听她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姐姐,无论是不是为了讨好,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薛锦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只将她看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邻家妹妹,所以也自然受下了这一声不算亲昵的姐姐。
“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们此时不知道,你毒发时也终会知道”
“不会的”
“不会?”
“嗯”
因为在那之前她就会设法让自己意外身死,且不会让任何人找到她的尸首。
如此既能带走服下了空起婆罗花的秘密也能留住岳灵泽。
只要他一日寻不到她的尸首就一日不会相信她是真的身死,这样的话纵使心中悲痛也会一直活下去,不至于让她担心她死后他会真的抛下一切随她共赴黄泉。
“你…”
“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突厥送来的国书吧,你定然是查明了才来的”
薛锦本想追问可却被她忽地打断,听到突厥国书几个字,望向她的目光又不觉沉了沉。
“怎么?”
“…初时他们想要岳氏公主和亲换粮草,但岳氏皇族明面上已经没有待嫁公主,陛下想用金银换取,但后来使臣传话,说可汗不要金银,只要结亲,且愿意再退一步,不娶公主,改求娶东楚已故太傅商筑之女”
“…果然是因为与我有关,他才避之不谈”
“你好像一点都不讶异?你与哥舒丹…”
“不久前他潜入东楚,要我随他回突厥”
“…为什么?他所图为何?带走你要挟陛下?”
“…他替我寻来了空起婆罗花,我在怀远时说过愿意报答他,但他要的我给不了”
“他…是心悦你?”
“……”
“难怪…”
心中一团盘踞的疑云骤然被吹散开来,薛锦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为什么有了西云的示好还要主动让利结交东楚,为什么不要金银只要结亲,愿意让东楚好处占尽…现在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本就是冲你来的,后来不娶公主改求娶你看似妥协让步,但其实是图穷匕见,他对你的情意竟如此之深”
“情意也许有,至于有多少是真的我无意探究,也并不在乎”
在他在客栈中对她说那些话前,国书就已经到了筑京,他知道她是谁,所以一开始的岳氏公主,后来的太傅之女指的都是她,他要的从来没有变更。
她的身份,她与灵泽的关系,他都一清二楚,她无法相信他对她的势在必得只是因为情而不带别的图谋。
(“为了他,你可以倾尽所有,那他呢?他也会吗?”)
想起客栈里他说过的话,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说,在他看来他将岳灵泽逼进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而他大概也认为岳灵泽会为了粮草不得不舍弃她。
“陛下称病暂时压下了此事,朝中除了李尚书和国舅无人知晓突厥后来所求”
“那批粮草对我们而言不可或缺,对吗?”
“不可能!他是不会答应的,你舅父也不会”
“我还没说”
心中所想还没出口就被扑灭,景星平静地说着笑了笑说薛锦的神情却很严肃。
“你想答应和亲换粮草”
“哥舒丹私下求娶是私事,可以突厥之名送国书求娶就是国事,压不住的”
就算拖得再久也要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她不想他们为难,也无意让东楚因此再生磨难。
“也许在那之前他就能找到应对之法呢”
“应对之法…所以他是为了这个才去怀远的吗?”
她本来还奇怪他为何突然要去见阿复,现在却有些明白了,说见阿复或许不假,但他却不是他最重要的事。
突厥
寒风在帐篷外肆虐,帐篷内烧得通红的炭火不时爆出一声响动。吱呀吱呀的脚步声靠近,垂下的门帘被门前的士卒拉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哥舒丹大步流星的踏入,带起的风卷着碎草也一起钻进了帐篷。
“可汗”
腰间配着弯刀的侍从送上了西云的信函,但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就径直走到了桌旁坐了下来。
“去东楚的人还没传信回来?”
“他们的陛下好像病了,要等病好才能再见我们的使臣”
“…总会好的,不急”
“可汗回来了吗?”
“可汗在…契苾濑叶护!”
帐篷外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不等守卫阻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就走了进来,哥舒丹的眼神也顷刻变得冷冽。
“可汗你总算回来了”
“何事”
“你不在时西云已经接连来信催了三回,右贤王和多位大臣很不满意你一直不答复西云,近来时常私下密谈,族中也有了一些不好的声音”
“哦?都说了什么?”
“说您不该在东楚和西云间摇摆,还说您当时不一起攻打东楚,是被一个外族女子蛊惑了心智,不娶西云公主也是在等她…”
帐内的亲兵们都低垂着头,说话的人在那道锐利目光的注视下,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低。
“你怎么想?”
“我相信可汗,虽然我也不懂您做的一切,但我知道您一定都是为了突厥”
“…我不想与西云结亲,我要与东楚结亲”
“…为什么?”
“手下败将送来的女人不配做我的可贺敦”…
右贤王执失莫贺背对着牙帐的帘子对着油灯擦拭着自己的宝刀。
“王爷”
一名亲兵从帐外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执失莫贺眉峰一蹙跟着转过了头。
“有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密信?”
油灯下被展开的羊皮纸上写着几行突厥文字,随着目光扫过泛黄的纸张,执失莫贺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最后更是一掌重重拍在了案上。
“可汗果然是被东楚女人迷了心窍!放着西云送上门的公主和财宝不要,还要用宝贵的粮草和牛羊去换一个普通女人”
“什么?!可这会不会是外族有意挑拨,王爷要不还是直接去问可汗”
攥紧羊皮纸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执失莫贺紧抿着唇,过了良久才蹙眉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不必了,这件事不准传出去”
“…是”
怀远军营
骠骑将军杜寒未等马儿停下就快速跃下了地,忠义堂里穿着常服的韩陵正在练枪,可没舞动几下就忍不住停下剧烈咳嗽了起来,比起几个月前的模样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
“韩将军”
“咳咳咳咳…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