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病怎么还未见好?”
“咳咳已经好些了,信送到了?”
“嗯”
“那就只等人到怀远了”
“执失莫贺真的会来?”
“他与哥舒丹暗地里不睦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哪怕是为了东楚给的诚意他也会来。”
“诚意?”
“再有几日应该也快到了…”
(“驾!”)
官道上几匹骏马飞驰,披着狐裘的岳灵泽正带着人马不停蹄地朝着怀远的方向前行。
仵作房被人潜入烧毁,验尸的仵作最终也没能保住性命,双虎命人加强刺史府守卫后唯恐再拖延下去会又生出什么变故,当日就去了大牢提人审问。从船夫、商人和那些私自用铁砂熔铸农具牟利的村民口中知道了这些铁砂都是从白家镇下的村落中流出的,于是连夜便同卢武、姚界一起前去搜查。
景星猜到了岳灵泽去怀远目的并非只是为了见阿复,忧心他的安危却又无暇分身,所以只能再让薛锦走一趟怀远。
生事的死士虽死但留下的阴影却似乎还笼罩在刺史府的上空。
被景星暴打后服毒自尽的死士被新来的仵作带去验尸,景星则独自去到了被烧毁的仵作房,试图寻找那人为什么要来毁尸灭迹的缘由,但终是没有什么所获。
“景星姑娘”
“怎么了?”
正思索着应该从何处下手,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有些急切的呼唤声,回头一看,来人是白月身旁的侍女小薇。
“夫人从昨夜起就一直被噩梦惊醒,为了不做梦,就撑着不睡,她本就有孕,昨日又受了惊吓,奴婢担心她受不住,只能来找您了”
紧闭的房门外,花小菱蹙眉一声不吭地蹲守在门前,屋内白月靠坐在床上,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困倦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不,别…别过来…不…孩子…我的孩子…”
紧皱着眉头的人呓语不断,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也浸湿了额发,睡梦里她不断奔跑可那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只向自己袭来的手。
景星随小薇匆忙赶来,门口的花小菱一见她就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刚要开口叫人,屋里白月的叫声就传了出来。
“走开!走开!”
景星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前,将人从噩梦中叫醒,宛如一下浮出水面得救的白月急促地呼吸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害怕地紧紧抱住了景星。
“乐音”
“没事了,都是梦。”
“我好怕…我梦见…梦见…”
“我守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安心睡吧”
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景星轻轻用手拍着她的背,言语平静温柔但却如一颗定心丸一般让人心安。
“你留下陪陪我,我们说说话,我不睡着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不走,你要好好歇息”
“可我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一面继续安抚她,一面侧目看了看还站在几步外的小薇和花小菱。
景星给了她们一个放心的眼神后抬手挥了挥,示意她们先退出了屋子,等到门再次合上时才让白月同自己分开了一些。
“对不起”
“嗯?”
“我不该在你面前动手的,是我吓到你了”
“…不…不是的”
撩开她黏在脸颊的发丝,低头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景星将头上一支银色的发簪摘了下来放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
“这是一支可以拆开的簪子,里面藏着毒,紧要关头可防身,一击致命,试试握着它会不会好睡一些”
握住看上去和如同发簪没有分别的防身之物,白月的眼里多了丝光彩,像是真的一下有了对抗噩梦的勇气。
“我也会一直守在这里,安心睡吧,没有人能伤害你”
扶着她躺下,景星坐在床边替她盖好了被子,在她的注视下,双手握着发簪的白月平复了呼吸后试着再次闭上了双眼。
就这样一直陪着她到她陷入熟睡,见她没有再被噩梦惊扰,景星才起身走到了门边。
“给她备些安神汤吧”
“是,姑娘还未用饭吧,奴婢已经让人备好了,这就叫他们送来”
“多谢”
小薇感激地看着她笑了笑,说罢屈膝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只剩下一直盯着她却不说话的花小菱还愣在原地,扫过她被冻红的手和脸,景星觉得有些可怜。
“等刺史回来我会帮你问问你兄长的下落的,不用一直在这里挨冻,回去吧”
“…我知道你没忘…我不是想问这个”
“还有别的?”
“月姐姐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
“…嗯,那就好…她对我很好,我不想看着她难受,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谁都有无能为力之时”
“…那你也有过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厉害,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别学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我想跟着你,我会听话,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教我一点点功夫就好”
两只手不自然地绞着,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恳求,迫切地一口气说出所有要说的话,像是唯恐说慢了一点就会被无情打断。
“学功夫做什么?”
“要是我也变厉害了,就能保护自己和自己想保护的人”
“……”
盯着她沉默不语,景星忽然想起刚到风禾学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在余一和商筑眼中也是这样的吗?
“…会很辛苦”
“我不怕苦”
“今日先回去吧,习武的事以后再说”
“你答应我了吗?”
看着她退回屋里,感觉到希望的花小菱大胆地伸手挡住了门。
“我会找人教你一阵,如果你撑得下去,就让你跟着我”
“!真的!你不骗我!”
“嗯”
黯淡的双眼骤然燃起光芒,在她的注视下景星点了点头就要关门,可她很快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卡住了门。
“你在查那些女子失踪的事对不对,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有没有用,但我想告诉你”
“你看见了什么?”
“要不还是换个地方说吧,吵到月姐姐就不好了”…
崎岖的山道上双虎和姚界带着人顶着寒风跟着被抓到的村民在枯草中穿行,许久后到了一处溪流的下游。
“官爷就是这里了”
走到溪流前俯身看了看沉淀处发黑的地方,姚界回头冲着双虎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围村子里好多人都来淘洗,然后再用
“为什么现在没人了?”
“不敢来了,前阵子有个淘铁砂的去撒尿说是碰到死人了,回去后人也莫名其妙没了,都说是有山鬼,谁还敢来”
“山鬼?”
“看见那片峡谷了吗,说是就住在那儿,有人还看见过呢,到夜里就现原形,眼睛有灯笼那么大”
“那里应该就是铁矿的源头,为了掩人耳目,故弄玄虚,这些人就不敢过去了。”
“走吧”
看了一眼远处雾气弥漫的峡谷,双虎带头走在了前面,拨开枯黄的树丛继续往远处走去。
白家镇
座无虚席的茶肆里锣鼓声不断,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伶人在台下看客的注视下快步登台,眉眼悲戚地踉跄了几步后忽然发出了一道悲痛的哀呼。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目光悲愤地在台上跌跌撞撞,全情投入其中的伶人将被猛虎袭击的狼狈和凄惨展现得淋漓尽致,很快就让看客们都看直了眼睛。
“好!”
一片叫好声中,他双手拨动宛如真的在山间草木里穿行,饱含情绪的声音唱出了子丧虎口的悲痛,也唱出了为子报仇的决心与执着。
“那山有猛兽,食我亲子…”…
“这曲《拨头》唱得真是不错”
“是啊,你看看这身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无人留心的角落里,罗风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知是在聆听还是在小憩,身后一个茶水小厮自然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主子,人都撤走了,东西也埋上了,他们若去,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嗯,今晚就动身,别留祸患”
“是”
茶肆后台,几个伶人模样的人正低头收拾行头。紧扣的箱子前,一个年长的男子挑开上面的黑布,将箱子打开后看到里面藏着的铁矿后才又严肃的点了点头。
“这些行头比命贵,仔细点”
街道上负责封锁白家镇通往别处出入口的卢武穿着常服在街上巡视查探,听着茶肆里尤其喧闹的人声不觉停住了脚步。
“里面怎么这么热闹?”
“客官进来喝茶听戏吧,今日唱的是《拨头》,老子为儿子报仇的故事,筑京来的班子,唱得可好了,不过明天就要走了,您不听可就听不着了”
“…不必了”
说罢正要离开,茶肆里方才与罗风交谈的男子就低头从门内走了出来,经过卢武身旁时身上沾染的火药气息让他不禁脚步一顿。
“呸,又不知道去哪儿躲懒”
“那是你们茶肆的人”
“是啊,我们店里一个帮着倒茶的小厮,三天两头不见人,店家也不管,合着我们才是贱命,要在这儿门口忍饥挨冻”
门口小厮的冷嘲热讽卢武只听到了一个三天两头不见人,望着那步伐轻快,眨眼就消失在人海的身影,他突然蹙眉再次看向了眼前的茶肆随即快步追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去了,丝毫没有发现他离开后罗风从高处注视他背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