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雨霞也没有走,她坐在姜文哲的身后。
手中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文哲,你在想什么?”
姜文哲听了霁雨霞的话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几只野鸭游到了湖对岸,久到湖面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银,久到远处的玄武圣山上响起了晚钟。
“霞儿。”
“嗯。”
“你知道幻心魔圣为什么要打落霞仙宗吗?”
霁雨霞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姜文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因为这里有你们。”
说着姜文哲转过身看着自己师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照得通透。
霁雨霞的眉眼依旧如画,鬓边的青丝在夕阳下不那么显眼了。
她又像是很多年前在落霞剑宗时,那个忽然出现在掌教大殿前的师祖。
高高在上,不可亲近。
但姜文哲知道,她已经不是了。
她学会了煮粥,学会了掰馒头。
学会了等自己回来,学会了在厨房里站一整天,只为做一道不咸的红烧肉。
“哼,他不会得逞的。”
霁雨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姜文哲笑了这回答道:“我知道,因为我有你们。”
抬起手,掌心朝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夕阳在指尖流淌。
那地皇琥珀甲散发出的光芒很轻、很薄,像是一层纱又像是一层水。
“临时版本的地皇琥珀甲,其实我能一直施展不会。”
姜文哲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团光芒,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这可是我预留一大底牌之一,老实说那个幻心魔圣还是很厉害的,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撬动了我的一张底牌。”
霁雨霞不禁莞尔一笑道:“是吗,文哲......你还有多少底牌没有出啊?”
姜文哲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把掌心的那团光芒轻轻托起,让它悬浮在半空中。
那光芒慢慢扩散,像是一朵花在绽放,又像是一层水波在荡漾。
它越扩越大、越扩越薄,最后变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膜。
贴在议事厅的墙壁上,贴在窗棂上,贴在那几只已经游到湖对岸的野鸭身上。
然后,收回手。
那层膜还在,薄薄的,淡淡的,像是清晨的雾。
拢着山,拢着水,拢着这一整个黄昏。
那天夜里,姜文哲没有回书房。
没有去炼器室,也没有站在窗前发呆。
而是回了卧室,早早地躺下了。
霁雨霞进来的时候,姜文哲已经睡着了。
不是那种浅眠,不是那种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醒的假寐,是真正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的睡。
的呼吸很绵长,像是千川湖上的水波不急不缓。
霁雨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文哲。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比十年前圆润了一些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姜文哲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弯下腰,替姜文哲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坐在床边没有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文哲。”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就安安心心的睡吧。”
“外面的事,有我们。”
霁雨霞没有说你守了这片天地一千年,也该让我们守守你了。
窗外,月亮西沉,千川湖上波光粼粼。
远处,新长城的金色光柱依旧在闪烁,三十六座堡垒,三十六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它们不知道,它们的缔造者,此刻正躺在一张普通的床上。
盖着一床普通的被子,做着一个很普通的梦。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魔祖,没有爆裂弹和剑河罗盘。
梦里只有千川湖,只有落霞机关城,只有湖边的石凳和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梦里有人叫他“郎君”,有人叫他“夫子”,有人叫他“夫君”,有人叫他“文哲哥哥”。
梦里有一群人,坐在湖边的石桌上,抢着吃一盘红烧肉。
他把那个梦做得很好。
好到嘴角一直翘着,好到霁雨霞都不忍心叫醒他。
但第二天清晨,他还是醒了。
比所有人都早。
姜文哲轻手轻脚地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生火,淘米,切菜。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从窗户飘出去,飘过回廊,飘过议事厅,飘到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