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雪。
姜文哲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又一年了。”
熊静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原本有些娇憨的熊静也老了,不是容貌的老,是气质的老。
她还是那副珠圆玉润的模样,眉眼还是那样温柔。
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千川湖底的淤泥。
经年累月地沉淀着厚厚的一层,不仔细还看不出来。
“伍老昨天又去了一趟栖霞山。”
熊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说,最后一座子阵明天就完工。”
姜文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湖面上那些碎雪。
一片一片地落进水里,化成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推着那些涟漪往岸上涌。
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叹气。
伍松童子是在一个落雪的清晨,完成最后一座子阵的修筑。
那是在栖霞山脉后方三千里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山包上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蛛网。
伍松童子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弟子推着。
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在看。
看那些他亲手设计的阵基,看那些他亲手绘制的阵纹,看那些他亲手调校的灵晶节点。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一个老农在秋收后的田野上散步。
看那些被割得整整齐齐的稻茬,看那些被码得高高的草垛,看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稻草人。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他的心里清楚,比谁都清楚。
哪一座阵基是用什么材料建的,哪一道阵纹是用什么手法刻的,哪一个节点是花了多少心思调校的——他都记得。
一万八千年的记忆,像是一本被翻烂了的书。
每一页都卷了边,每一个字都模糊了。
但故事还在,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还在。
“祖师,到了。”
年轻弟子轻声说,停下了轮椅。
伍松童子抬起头,望着面前那块青石。
青石上的阵纹已经刻完了,最后一道纹路还泛着淡淡的灵光。
像是刚被人用手指划过,还带着体温。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从最外圈到最内圈,从最浅的到最深的,一道一道地摸,像是一个盲人在读一封家书。
“成了。”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他收回手,靠在轮椅上,望着远方。
远方是千川湖的方向,被雪雾遮着看不太真切、
只能隐约看到几道金色的光柱从雾中透出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好几盏灯。
那是玄武御天大阵的主阵基,他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你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个年轻弟子说。
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老头子我啊,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炼了多少神兵,不是建了多少机关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是活着看到这东西建起来。”
年轻弟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
风很大,雪也很大,但伍松童子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困、很困,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
终于等到了天亮,可以闭眼了。
“走吧,该回家了!。”
伍松童子是当天夜里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躺在神机天工山自己房间的床上,盖着那床盖了一千多年的旧棉被。
枕着那个用了一千多年的竹枕,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枚刻刀,就是他年轻时用的那枚。
刀柄被磨得光滑如镜,刀刃上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那是他第一次炼器时崩的。
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很淡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阵基,没有灵晶节点。
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简陋的炼器台前,握着一枚崭新的刻刀,在铁砧上敲敲打打。
那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嘿,老头子,你来了?”
伍松童子也笑了:“嗯,来了。”
消息传到千川湖时,天还没亮。
霁雨霞站在机关城门口,手里捏着那枚传讯玉简。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很短、短得她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伍松童子,坐化、享年一万八千七百二十六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手里那枚玉简上,她也不拂。
她只是站着,望着玄武圣山的方向,望着那片被雪雾遮住的天空。
“师祖。”
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伍老他......。”
“走了。”
霁雨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面,结了冰,什么都看不出来。
熊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玄武圣山上的晨钟响了。
一声一声比往常慢了许多,像是敲钟的人也在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