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号堡垒的夜,是从地底升上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是火药埋得太深了,深到把整片大地都染黑了。
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下压着五千万亿斤无烟火药,一亿两千万枚爆裂碎罡弹,和五百年的等待。
姜文哲站在堡垒的最高处,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大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南天域深处魔气特有的焦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腐烂了,烂了很久,烂到骨头都化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
姜文哲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从晚霞烧红半边天到月亮爬上山脊。
没有动,没有喝水,没有吃饭,甚至没有眨过眼。
只是站着,望着那片人界举全族之力花了五百年布下的局。
“夫子。”
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姜文哲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熊静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十七号堡垒的守军已经全部撤出,只留了三成配有大挪移符的做诱饵。”
“第三号、第四号堡后的瓮城里,火药和爆裂弹全部埋设完毕。”
“宗门宗那边是灵澜前辈亲自坐镇,八阵图战阵已经调试了三次都没有问题。”
姜文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低下头,望着脚下这座堡垒。
堡垒不大,方圆不过百里,但它的墙很厚,厚得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只露一个头等着猎物上钩。
抗魔军后勤部花了四百年,把它从一座普通的剑河堡垒,改造成了一座陷阱。
墙是假的,阵基是假的,连那些在墙头走来走去的守军都是假的。
那是神机天工山的机关傀儡,披着人族的甲胄。
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是一群真正的士兵。
“夫子。”
熊静又开口了。
“嗯。”
“你怕吗?”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山脊爬到了头顶,久到远处的新长城上那些金色光柱开始变暗。
那是阵基在节能运转,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积蓄力量。
久到熊静以为姜文哲不会回答了,这才开口道:“怕。”
姜文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
“怕他们不来,又怕他们来了我们挡不住。”
“怕我们挡住了,但死太多人。”
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三分:“怕彭老、黄老、伍老在天上看着,觉得我们没出息。”
熊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姜文哲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炼制爆裂弹留下的痕迹。
“夫子。”
熊静轻声说道:“彭老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没出息的,他们只会觉得我们长大了。”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是那副珠圆玉润的模样。
眉眼还是那样温柔,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像是千川湖底的淤泥,经年累月地沉淀着厚厚的一层。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静静。”
“嗯?”
“等打完了仗,我陪你去抓鱼。”
熊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好。”
“抓很大很大的鱼,比伍老抓的还大。”
第三号堡垒和四号堡垒的后方三千里处,有一座城。
城不大,方圆不过三百里。
但它的墙很高,高得像一口井。
井口朝天,等着猎物往下跳。
城里有街,有巷,有屋,有瓦,甚至还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柳枝垂到地面上,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谁在远处轻轻地叹气。
但城里没有一个人。
这座城叫瓮城,是姜文哲取的。
伍松童子活着的时候,常来这里看。
他坐在轮椅上,被那个年轻弟子推着,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东街转到西街,从南巷转到北巷。
他看那些墙,看那些瓦,看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歪脖子柳树。
“像。”
他每次都这么说:“真像,像我们村口那口井。”
“我小时候村里有一口井,井口不大但很深,掉进去就爬不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然后他会沉默很久,久到那个年轻弟子以为他睡着了。
他又会忽然开口:“姜文哲那小子,比我有出息。”
“我只知道挖井,他知道往井里埋火药。”
一千五百万亿斤无烟火药,八千万枚爆裂碎罡弹。
这是姜文哲给幻心魔圣准备的第二份大礼,如果他暗藏起来的精锐准备突袭人界防线命脉。
那他们就会撞上这座城,城里有街,有巷,有屋,有瓦,有歪脖子柳树,还有一千五百万亿斤火药。
姜文哲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内那片寂静。
月光从井口照下来,落在那些屋瓦上,落在那些柳枝上,落在那些被风吹起的尘埃上。
尘埃在月光中飞舞,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在等着什么。
“夫子。”
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祖说饭菜做好了,叫我们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