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
在打开的瞬间——
如同两颗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远古星辰——骤然迸射出了令人心悸的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但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无尽岁月的厚重感,仿佛将这座死寂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大殿,瞬间拉回到了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南夷时代。
周遭那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冷黑暗,在这双眼睛睁开的刹那,似乎都因为某种本能的敬畏而向后退缩了半分。
那是一种极其清澈的、如同秋日高空般深邃的——琥珀色。
琥珀色的瞳孔中没有杀意,没有戒备——只有一种长久沉睡之后初醒时特有的——迷茫与困惑。
就像是一个做了一个漫长无边梦境的旅人,突然被拉回了现实,一时间甚至无法分辨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另一层更深邃的梦魇。
少女缓缓眨了眨眼睛。
那动作极慢极慢,如同一只在冰封了万年之后终于开始融化的蝴蝶,正在试探着扇动那尚且僵硬的翅膀。
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仿佛伴随着无形的冰霜碎裂声,带着一种让人屏息的脆弱与美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
就像是一台尘封了太久的留声机——唱针已经落在了唱片上,但唱片却早已锈蚀——发不出任何旋律。
只有微弱的气流从她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带起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醒了?“
陆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虽然涌起了无数个疑问,但他的表面依然维持着一贯的冷静与从容。
他的手并没有离开刀柄,但身上的肌肉却在不知不觉中稍微放松了一丝,因为他从这个少女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敌意。
少女的目光缓缓聚焦——从一片模糊变得清晰——然后——
锁定在了陆玄的脸上。
她看着他。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仿佛在打量着一件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也看着她。
目光中同样带着探究与震撼。
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个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存在——就这样在一口古老的棺材旁边、在三百具青铜甲胄的注视下——静静地对视了数秒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在空气中蔓延。
然后——
“嗡——!!!“
大殿内的三百具青铜甲胄——在少女睁开眼睛的瞬间——全部动了!
那是一种毫无预兆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猛烈的集体暴动!
那些充斥着黑色煞气的空壳铠甲如同接到了最高优先级命令的战争机器,猛地从静止状态中激活!黑烟在每一具甲胄的内部疯狂凝聚、压缩,最终完整地凝结成了人形——
三百个没有面容、通体由黑色煞气构成的——武士之魂!
这些武士之魂的脸部只有两团燃烧着的幽绿色鬼火,那是它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用来锁定敌人的视觉器官。
它们的“手“中各自握着一把从虚空中凝聚而成的黑色长刀——那些长刀虽然是由纯粹的煞气凝结而成,但其锋锐程度和杀伤力绝对不逊于任何实体武器!
甚至在刀刃的边缘,还能看到空间因为极度的阴寒而产生的细微扭曲。
三百把长刀——同时出鞘!
杀气如同实质化的风暴——瞬间充满了整个大殿!
原本静谧的空气被这股狂暴的杀意瞬间撕裂,大殿内的气温在短短半秒钟内骤降到了冰点以下,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霜。
“嘶——!“
金属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三百具青铜甲胄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死亡军团,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陆玄的方向猛扑过来!
沉重的青铜战靴踏在古老的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连整座陵墓都在这股冲锋的洪流中颤抖。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杀死这个打开棺材的入侵者!
“来者不善啊。“
陆玄的右手瞬间搭上了腰间的刀柄,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蓄满,准备迎战。
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如刀,大脑如同超算一般疯狂运转,在零点几秒内就已经规划出了最佳的突围路线和反击角度。
三百具甲胄——就算单个的实力不算顶尖,但这种数量的围攻——
即使是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更何况,这些东西根本没有实体,普通的物理攻击对它们能造成多大的伤害还是个未知数。
然而——
就在陆玄即将拔刀、三百具甲胄即将扑到他面前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颤抖的、如同初生幼鹿般踉踉跄跄的身影——
从棺材中翻了出来!
那是那个少女!
她——醒了!不仅醒了,而且——动了!
她那在棺材中僵硬了两千多年的身体显然还远未恢复——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和自己的四肢进行着一场漫长的谈判。她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膝盖仿佛随时都会折断,手臂僵硬得如同两根枯木,整个人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甚至在翻出棺材的那一刻,她还因为失去平衡而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她依然——以一种令人心酸的执拗——
用双手死死地扒住地面,硬生生地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
冲到了陆玄的面前!
然后——
她张开了双臂。
宽大的古老衣袖顺着她的手臂滑落,露出了那双还在颤抖的、如同白玉般纤细、却又布满了因过度用力而凸起的青筋的手臂——
将陆玄——护在了身后!
她那瘦小的身躯在陆玄高大的体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像是一张试图挡住狂风巨浪的薄纸。
但她却站得无比坚定。
她面向那蜂拥而至的三百具青铜甲胄——
面向那三百把凝聚着滔天杀意的黑色长刀——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动着——
如同一个两千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正在和自己那早已生锈的声带进行着最后的搏斗——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仿佛有无数把刀片在切割着她的气管。
终于——
一个字。
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如同从远古深处传来的——字。
它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更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精神指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般的绝对威压。
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退。“
这个字的声音极小。
小到在轰鸣的杀意和金属碰撞声中几乎无法辨别。
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或许都比这个微弱的音节要响亮。
但——
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大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那三百具正在疯狂冲锋的青铜甲胄——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齐刷刷地——
停了。
巨大的惯性甚至让最前面的几具甲胄在石板上滑行了数尺,擦出刺眼的火花,但它们的动作却在瞬间死死地僵硬住了。
三百把举在空中的黑色长刀凝固在半空——距离陆玄和少女不到半米的位置。
刀锋上散发出的极致严寒,甚至已经吹动了陆玄额前的碎发。
三百个由黑色煞气凝结而成的武士之魂——在这一瞬间——似乎“认出“了面前这个少女。
那些没有面容的“脸“上——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剧烈地闪烁着——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陆玄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忠犬见到主人般的——颤栗与恭顺。
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跨越了千年时光也绝对无法抹除的臣服!
然后——
“咔嚓。“
一具甲胄收刀。
动作虽然僵硬,但却透着绝对的服从。
“咔嚓咔嚓。“
两具、五具、十具。
“咔嚓咔嚓咔嚓——!!!“
三百具甲胄——同时收刀归鞘!
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仿佛是一首古老而肃穆的镇魂曲。
那些黑色煞气凝结的武士之魂——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最终退回到了大殿两侧的原始位置——
然后——
煞气消散。
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迅速瓦解、淡化。
甲胄中的人形轮廓重新化为了虚无,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也随之彻底熄灭。
三百具青铜甲胄再度变成了冰冷的、空洞的——死物。
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杀气退散,阴寒消失。
大殿恢复了寂静。
陆玄看着眼前这个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用一个字止住了三百死士的南夷少女——
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不解,但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触动。
“你……没事吧?“
他轻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少女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拼命挣扎的苍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满是透支了体力后的疲惫——但在看到陆玄安然无恙的那一刻——
她的唇角——
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因为她的面部肌肉在两千多年的沉睡后还远远没有恢复到能够完整控制表情的程度,甚至显得有些怪异和僵硬。
但那个微微的弧度——
却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加动人。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陆玄看着她,轻声问道:“你是谁?“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但依然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她那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声带如同一根锈蚀殆尽的琴弦,即使用尽了全力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破碎风铃般的微弱音节。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暂时无法正常说话——
于是——
她缓缓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依然无比艰难,她的膝盖在弯曲时甚至发出了微弱的“咔咔”声。
她伸出那根还在微微颤抖的食指——
在地面的灰尘上——
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大殿的地面上积聚了两千多年的厚重灰尘,她的指尖划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虽然她写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笔画繁复,形似某种神秘的图腾,带着浓厚的象形意味——但陆玄凭借着穿越者的知识储备和系统的辅助翻译——
清楚地读出了那几个字的含义。
“我叫迦蓝。“
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仿佛是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孩童在沙地上随意的涂鸦。
“我在棺中——两千一百七十三年。“
“我是人。“
迦蓝。
陆玄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就是那个——让万物不朽的南夷少女。
那个被汉代皇帝封入黄金棺椁、送入丰都永世封存的——禁忌之女。
“迦蓝——你在棺材里——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陆玄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答案。
迦蓝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却无比确定。
然后在灰尘上又写了几个字:
“醒着。一直醒着。“
“很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