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带——太久没用——不会说话了。“
陆玄看着那些简短的、如同孩童般稚拙的笔划——
看着灰尘中那触目惊心的“醒着”二字——
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两千一百七十三年。
在一口黑暗的、密封的棺材中——
意识清醒地——
度过了两千一百七十三年。
不能动。
不能说话。
不能看见任何东西。
只有无尽的、永恒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和孤独。
两千多年。
那是什么概念?
大夏从建国到现在也不过几十年。从秦朝统一六国到现在也不过两千多年。
这期间,外面朝代更迭,沧海桑田,无数英雄豪杰化为黄土,无数宏伟帝国灰飞烟灭。
而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在一口棺材里——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清醒地熬过了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全部岁月。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在第一个十年就已经彻底疯掉了。
“你不怕我?“陆玄看着她问道。
迦蓝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因为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极其缓慢和吃力——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与天真。
她在地上写道:
“你打开了棺材。“
“第一个。“
“两千年——第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手指在灰尘上方悬停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然后又写了一行字:
“不怕。高兴。“
陆玄看着那两个字——“高兴“——
他沉默了片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然后——
“走吧。“
他站起身。
“跟我走。这个地方不适合你待了。“
迦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但紧接着又变成了犹豫和不安。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声带依然无法配合。
她焦急地在地上写道,手指因为急切而划破了灰尘底下的石板,渗出了一丝血迹:
“我……可以走吗?“
“有人会生气吗?“
陆玄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有人会生气吗?“
——两千多年了,她还在担心“有人会生气“。
那些把她关在棺材里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方士——他们的骨头恐怕早已化为了尘土,甚至连他们的陵墓都不知道被盗掘了多少次。
而她——依然在担心着被允不允许离开。
陆玄的心中莫名地一酸。
“没人会生气。“
他伸出手。
光线穿过大殿的缝隙,打在他宽大而有力的手掌上。
“跟我走。“
迦蓝怔怔地看着陆玄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稳定、有力、温暖。
在这个阴暗寒冷的大殿中——在两千多年的黑暗之后——
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主动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
缓缓伸出了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苍白如纸的手——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
握住了陆玄的手掌。
她的手很冷,就像是握住了一块埋藏在雪地里的古玉,但随着两人的接触,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开始在她的指尖流转。
——
然而,想要离开并不容易。
迦蓝虽然意识清醒,但她的身体在两千多年的僵卧之后——几乎完全丧失了正常行动的能力。
她的双腿如同两根没有骨头支撑的面条,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来维持平衡。她的手臂虽然能做出简单的动作,但力度和灵活性都不到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简单来说——
她连走路都走不稳。
仅仅是走了不到十步,她就已经踉跄了三次,如果不是陆玄一直扶着她,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算了。“
陆玄看着迦蓝第三次因为腿软而差点栽倒在地上的样子,直接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上来。我背你。“
迦蓝愣了一下。
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拒绝——但没有声音发出。
她的脸——
慢慢地——
红了。
对于一个在棺材里躺了两千多年的“古代人“来说,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可谓是刻在骨子里的,被一个陌生男子背着这件事——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但她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如果不依靠他的帮助,她连这座大殿的门槛都跨不出去。
最终——
在犹豫了片刻后,迦蓝还是缓缓趴到了陆玄的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令人心疼的程度。两千多年的沉睡似乎将她的体重压缩到了极致,背在身上如同背了一片羽毛,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但她的体温——
出乎意料地温暖。
那种温暖不同于普通人的体温——它带着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绵长的、如同初春时节阳光洒在肌肤上的——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陆玄的后背蔓延开来,竟然将大殿中残存的阴冷之气驱散了不少。
也许——这就是“不朽之力“的一种外在体现。
“走了。“
陆玄背起迦蓝站直了身体,稳稳地托住了她。
就在这时——
迦蓝忽然在他的背上动了一下,她那只勉强能活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越过陆玄的肩膀,指向了大殿神座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兵器架。
那兵器架上放着一把造型极其古朴的硬木弓——以及一壶同样古朴的铜箭。
迦蓝发不出声音——但她指向那个兵器架的意思很明确,甚至还在陆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想要那把弓和那壶箭。
“好。“
陆玄二话不说,背着她走到兵器架旁边,将那把硬木弓和一壶铜箭取了下来。
入手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这把弓——不一般。
虽然看起来极其古朴,甚至木质表面都有些风化的痕迹,但弓身的材质极其坚韧,入手沉甸甸的。弓弦更是由某种不知名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上面流转着隐秘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禁物级能量波动。
铜箭也是如此——每一支箭矢的箭簇上都刻着细密的南夷纹路,在光线下闪烁着淡淡的青铜色光泽,锋利得仿佛能割开空气。
好东西。绝对的极品。
陆玄将弓箭交给了背上的迦蓝。然后——
他的目光并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扫过了整个兵器架。
除了弓箭之外——兵器架上还摆放着其他一些物件,显然都是当年陪葬的珍品——
一面黑铁盾牌,上面雕刻着狰狞的异兽吞口,虽然布满灰尘,但依旧散发着厚重的防御气息。
一枚刻有繁复符文的青铜令牌,隐隐有流光在符文间闪烁。
一卷用某种不知名异兽丝绸包裹的竹简,看起来记载着古老的秘术。
一把造型怪异的、如同野兽獠牙般的短刃,刃口处泛着幽蓝色的毒芒。
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的玉环,玉质温润,内有血丝流转。
以及——其他七八件大大小小的、看起来各有用途、材质非凡的杂物。
如果是普通人——拿了迦蓝指定的弓箭就走了。
毕竟在这种诡异莫测的地下陵墓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这些古董上有没有附着什么致命的诅咒或是触发什么隐藏的机关。
但陆玄不是普通人。
他看着那一架子的东西——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来自前世生活经验的、并且在这个末日般的世界里被他奉为圭臬的——真理:
颗粒归仓。
浪费可耻。
“反正也没人要了,放在这里吃灰也是暴殄天物。“
陆玄喃喃自语,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
然后——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然后——
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流畅、仿佛做过一万遍的熟练动作,展现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手速——
将兵器架上的所有东西——
一件不剩地——
全部扫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弓箭?拿走。
盾牌?拿走,看着挺结实。
令牌?拿走,说不定以后能当钥匙。
竹简?拿走,回去慢慢研究。
短刃、玉环、杂物?
统统拿走!连一个铜板都不留!
仅仅两秒钟,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兵器架,瞬间变得光秃秃的,比被狗舔过还要干净。
就连那个空了的兵器架本身——陆玄敲了敲,发现竟然是某种极其罕见的阴沉木打造的,材质似乎也不错——
陆玄只犹豫了半秒——
然后把兵器架也收了。
“哗啦“一声,巨大的兵器架瞬间消失在了虚空中。
原地只留下了四个浅浅的印记和一地灰尘。
这一幕——
背在陆玄身上的迦蓝全程目睹。
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在看到陆玄如同蝗虫过境般将所有东西一扫而空,甚至连木头架子都没放过之后——
瞬间睁到了极限。
她的瞳孔微微地震着,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某种比两千年的封印还要不可思议的画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依然没有声音。
最终——
她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紧紧抓着手里的硬木弓,生怕陆玄连这把弓也顺走。
那个表情——
虽然她还无法完整地控制面部肌肉——
但任何人都能读懂那个表情的含义——
“你怎么连架子都不放过???“
陆玄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遗漏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颠了颠背上轻如鸿毛的少女,大步朝着大殿的出口走去。
“走了。“
“外面还有朋友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