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厨子，本不该多事，可眼前这孩子哭得又实在可怜，再回想未入睡前那公子还亲自给孩子热羊乳，那亲力亲为的模样令他动容。
多好的人啊，早知如此他应该提醒一二的。
眼下追悔无用，他定了定神转身回到床边，尽量放柔动作想将颜昭抱起来：“娃娃，莫怕，陈伯在这儿，先跟我出去，这里……”
他的手还没碰到颜昭，身后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老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沈环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家常外袍，头发略显松散，脸上带着被惊扰睡眠的些微不悦和恰到好处的困惑。
他一手扶着门框，目光先落在嚎哭的颜昭身上，眉头微蹙，随即转向如临大敌的老陈，以及空空如也的床铺。
“老陈？”沈环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此刻却仿佛掺了夜风的凉意，“深更半夜，你在此作甚？夷庭公子呢？孩子怎哭成这样？”
老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头滚动了一下，指着床铺和窗户，声音有些发干：“回、回老爷，小的听见孩子哭得厉害，敲门无人应，怕出什么事，就进来看看……夷庭公子、公子不见了！窗户也没关严，孩子手里还抓着这个……”他摊开手，露出掌心那缕断发。
沈环的视线落在那缕断发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责备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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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进来，先是到窗边看了看，然后走到床前，目光复杂地扫过凌乱的被褥和哭得撕心裂肺的颜昭。
“夷庭兄这是……”沈环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了然，转头对老陈道，“怕是夜里旧疾突发，又不想惊扰他人，自己悄悄出去寻医或买药了。他白日里曾略提过一句，有心悸的毛病，偶尔夜间需服药。这孩子，定是突然不见他爹才吓得如此。”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老陈怔了怔，迟疑道：“可……可这头发……”
“这有何奇怪？”沈环摇摇头，俯身想要抱起颜昭，颜昭却哭得更加厉害，躲闪着不让他碰，“夷庭兄起身匆忙，发丝被孩子无意识攥住，他心急之下，用随身小刃割断以免惊醒孩子，也是常事。你瞧瞧，割口整齐，并非拉扯所致。”
他指着那断发，分析得条理清晰，脸上的担忧真切：“只是他病中糊涂竟忘了关好窗户，也未曾托付一声，留这稚子独自在此着实不该，看把孩子吓的。”
沈环再次尝试，这次动作坚决了些，不顾颜昭的踢打哭喊，将他连人带那缕断发一起抱了起来，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尽管颜昭在他怀里僵硬地挣扎。
“好了，颜昭不哭，沈伯伯在，你爹爹只是暂时离开，很快便回。”他温声哄着，眼神示意老陈，“老陈，你去灶间看看，备些安神的温蜜水来。再检查一下门房，看看夷庭兄是否留下什么字条，或是从侧门出去了。”
老陈看着在沈环怀中依旧哭得凄惨、却因挣扎乏力而渐渐只剩抽噎的颜昭，又看看沈环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心里的疑虑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压下去大半。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是，老爷。”老陈低下头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颜昭。
孩子被沈环抱着，脸埋在沈环肩头，只露出小半张湿漉漉的脸颊和一只通红的眼睛，那眼睛正望着他，好像很抗拒老爷的怀抱。
但他终究只是个下人，老爷已经发话，且解释得合情合理。
老陈不再多言，提起灯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在门扇合拢的最后缝隙里，他看见沈环抱着孩子，站在屋子中央昏黄的光晕里，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稳如磐石，却莫名透着一股子幽邃的寒意。
房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
沈环脸上的温和关切瞬间淡去，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到几乎脱力、只剩下细微呜咽和颤抖的颜昭，手指轻轻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痕，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倒是警觉。”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惜，终究只是个孩子。”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将方才发生的一切，连同那辆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青篷小车，以及这宅邸中悄然变化的氛围一起吞没。
只有颜昭手中，那缕被体温焐热的断发，是某个存在被强行抹去痕迹后，残留的、微弱而不祥的证明。
沈环拍抚孩子的手，节奏平稳，目光却已飘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计算着距离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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