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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别抢,我死(1 / 2)

惨叫声在不远处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那是被“卯”祭之人的最后嘶吼,也是等待“卯”祭之人的绝望哀鸣。这声音构成了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残酷而真实的祭祀乐章。没有麻沸散的麻痹,没有临终的关怀,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痛楚与恐惧,赤裸裸地展示着生命被献祭时最本真的反应——而这,正是仪式所需要的“诚敬”的一部分。

然而,与这惨烈声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社坛周围人群的肃穆。无论是主持的贞人、辅祭的巫祝,还是执戈肃立的甲士,乃至远远跪拜的贵族与民众,脸上都看不到丝毫津津有味的残忍,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庄严。他们相信,每一缕升腾的烟雾,每一声凄厉的呼喊,都是在与另一个世界进行着至关重要的沟通。血,是媒介;痛,是祭品;魂,是贡礼。这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仪式,是大商与天地祖宗对话的方式,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骨血里,无关善恶,只为存续。

蔡斌站在稍远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即便在之前那个混乱的忍者世界见识过战斗的惨烈,也从未直面过如此系统化、仪式化的大规模血腥场面。那种将活生生的人如同牲畜般处理,并赋予其神圣意义的场景,冲击力远超刀光剑影的厮杀。生理性的恶心与心理上的强烈排斥让他脸色发白,几乎要转身逃离。

但他不能。

因为伯邑考面色平静地,一步一步,正朝着那血腥气最浓重的社坛中心走去。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定,仿佛走向的不是一片修罗场,而是一场寻常的会面。蔡斌知道,自己若独自留在原地,在这陌生的、充满审视目光的宫廷里,只会更加危险和突兀。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喉头的翻涌,硬着头皮,跟上了伯邑考的步子。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染过,踏上去有种异样的滞涩感。

越是靠近社坛中心,血腥味便越是刺鼻,混合着香料焚烧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蔡斌看见,先前在偏殿中还衣冠严整、颇具王者威仪的子受,此刻已然褪去了上半身的锦绣华服。

商王赤裸着上身,露出了古铜色、如同铜浇铁铸般的虬结肌肉。他的身躯并非后世文人所想象的那种养尊处优的臃肿,而是每一块线条都充满了爆发力,犹如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雄狮,肩背处甚至还有几道淡白色的旧伤疤,诉说着并非作伪的武勇。汗水顺着他的脊沟滑下,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让蔡斌感到诧异的是,子受手中握着一柄形制古朴、刃口带着暗红血渍的青铜钺。而他的身旁,两名本该是行刑主力的魁梧武士,却手持着同样的钺,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竟似比待宰的“羌人”还要恐惧几分。

王要亲自动手?蔡斌脑子里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那这两个武士是干什么的?仪仗?还是……监督?

没等他想明白,更令他愕然的事情发生了。走在他前面的伯邑考,竟也开始伸手解自己那身青色深衣的系带。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仿佛不是在脱衣,而是在卸下某种重担。

“公子,您这是?”蔡斌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伯邑考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脱下的外袍随手递向一旁,一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的武士立刻上前,恭敬而颤抖地接过。伯邑考里面穿的是一身素白的麻布中衣,在周围跳动的火光与弥漫的血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却也格外洁净。

他继续向前,步履坚定,直接走到了子受的面前。那两名颤抖的武士下意识地想拦,却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退开了半步。

伯邑考与子受,相距不过三尺。一人赤裸上身,肌肉贲张,手持凶器,宛如战神;一人白衣如雪,身形挺拔,目光澄澈,好似玉树。

四目相对。

没有君臣的礼节,没有虚伪的寒暄。伯邑考的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锥子,死死钉入子受的眼底,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沉重地砸在血腥的空气里:

“子受,你敢——抛弃大商,抛弃我炎黄子孙万千黎民?”

这句话,不是质问,而是叩问,是直击灵魂的斥责。

子受握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蛮横与不在乎:“不是有你吗?刚才不是说好了!”他用沾血的钺尖,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那个看起来最为恐惧的武士,“快点!让他来,照着我脑袋上来一下!利索点!我还得赶紧上去,跟祖宗们汇报战况!军情紧急,懂不懂?”

他试图用急躁和粗鲁来掩饰更深层的东西。

伯邑考却寸步不让,甚至微微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你以为,我拿了你的玄鸟玉印,穿上你的衮服,坐上你的王座,你手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方国贵胄,东夷降酋,就会乖乖听我一个‘西岐质子’、‘弑君者’的号令?到时候朝堂倾轧,四方烽烟再起,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血染山河——这就是你一个商王,该做的事?这就是你子受,留给这个天下的结局?”

他的话语,撕开了子受那看似不负责任的伪装,直指最残酷的现实。接手一个王朝,绝非更换一枚印章那么简单。

子受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但他仍梗着脖子,声音却不由低了几分,透出心虚:“我……我去做的是更大的事!关乎人族存亡!他们既为大商子民,享受了数百年的安宁,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自然……自然都要有所牺牲!”他说着,余光似乎瞥见了远处宫阙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忍受的厌恶与烦躁,“再说了,我实在受够了!天天对着那个……那个东西虚与委蛇!这破王位,谁爱坐谁坐!”

最后这句,几乎像是任性少年的抱怨,却暴露了他内心累积的巨大压力。

“死?”伯邑考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死谁不会?闭上眼睛,一了百了,那是懦夫的选择!是逃避!活着,背负着这一切,在荆棘里蹚出路来,在绝望中抓住希望——那才需要勇气!子受,我的大王,你平日里自诩大商第一勇士,能倒曳九牛,手格猛兽,原来你的‘勇’,只用在赴死上吗?”

字字如刀,刮骨剜心。

子受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瞪着伯邑考,眼中血丝隐现,低吼道:“我不去?!我不去结印引导,那些被封神榜强行征召上去的家伙就是一盘散沙!如何去跟那些鬼东西抗衡?妇好娘娘的战略如何实现?只有我!我有王位,有人族共主的气运加身,才能在最关键处,把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才能给我们的人,争一线生机!那邪魔将来是要灭了我人族的根!你懂不懂?!”

这是他真正的理由,是他甘愿抛下王位、甚至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去做的原因。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赴死,且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之险。

伯邑考静静地听他说完,眼中的锐利稍稍缓和,却沉淀下更深的决绝。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血腥、悲怆与决心都纳入胸中。然后,他后退一步。

这一步,退得干脆利落,却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